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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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與時間》是海德格爾最出名的著作,是他此前哲學探究的總結,也是他後來幾十年進一步思考的基礎。

    大多數讀者研讀海德格爾,也是從這本書開始的。

     時間有限,這裡我不談海德格爾的生平。

    海德格爾對二十世紀哲學的影響十分巨大,對哲學之外其他很多領域的影響也很巨大,例如對文學藝術的影響。

    海德格爾在中國的影響,按比例說,可能更大。

    《存在與時間》譯成中文出版之後,賣了總有十數萬本吧,我遇到的很多人都讀過這本書,雖然其中也有不少坦承這本書不大好懂,讀了個不了了之。

     近幾十年來,海德格爾的影響有所減弱,新的哲學家和新思想不斷湧現,總有個此長彼消。

    在海德格爾這裡,還有個特殊情況,他曾經跟納粹跑了一陣子,人稱“納粹牽連”,關于這段牽連,他事後又不肯檢讨認錯,這讓很多人對海德格爾産生反感,對他的哲學也有點兒拒斥了。

    海德格爾的納粹牽連跟他的哲學是個什麼關系,以及一般說來,一個思想家的生活跟他的思想什麼關系,是個複雜的問題,等将來有機會可以深入讨論。

    現在回過頭來說《存在與時間》這本書。

     《存在與時間》,書名裡就已經給出了兩個關鍵詞,一個是存在,一個是時間。

    我們先說存在。

     一、存在與此在 這本書一上來就說明,我們的任務是追問存在,我們的問題是存在問題,這個存在問題是哲學的根本問題,可這個根本問題,在西方兩千多年的哲學史上一直被遺忘。

    這個指責聽起來很嚴重,有點兒過于嚴重了——要是哲學一直遺忘了自己的主要問題,那它還叫哲學嗎?海德格爾的指責也許對,也許不對,但讓我們先看看他這個指責的内容是什麼。

     海德格爾說,西方哲學遺忘了存在,其中的一層意思是說,大家眼睛裡隻有存在者,卻不問存在者的存在。

    存在者和存在的區分,dasSeiende和dasSein的區分,對理解海德格爾哲學有頭等的重要性,但我恐怕這裡講不清楚,隻好跳過去,隻講一點。

    不問存在而隻關注存在者,難免就把世上的東西都看成是一些現成擺在那裡的物體。

    最适合用來研究這些物體的,是物理學。

    實際上,由于西方哲學遺忘了自己的根本問題,遺忘了存在問題,到最後的确把哲學弄成了物理學。

     物理學把世上存在的東西看作跟人沒什麼關系的物體,然而,世上的事物一開始并不是這樣顯現出來的。

    為了說明這層意思,海德格爾造出兩個概念,dasZuhandene和dasVorhandene,上手事物和現成事物,前者指工具、器物等等,工具、器物當然都跟人有關系;後者指跟人不相幹的中性的東西。

    上手事物和現成事物不是兩類事物,它們是事物的兩種面相、兩種顯現方式。

    海德格爾認為,世上的事物,一開始不是作為跟人不相幹的中性的東西顯現出來的,它們首先是些有用的東西,或者無用的東西,是些可愛的東西或可恨的東西。

    簡言之,它們是些上手事物。

     海德格爾提出上手事物這個說法,他所要強調的一點是,人和事物的關系,首先不是單純的認知關系,而是做事、操勞。

    錘子不是放在那裡讓我們靜觀的東西,而是用來釘釘子、敲核桃的。

    要說認知,也是我們在用錘子來敲打之際對錘子有了最真切的認識——那把錘子太輕,那把錘子松了,這一把錘子最合适、最上手。

    用海德格爾的話說,錘子首先是工具,是上手事物,而不是現成事物,更不是物理學所研究的“客觀事物”、“客體”。

     我們回想一下,像羅素這樣的哲學家在舉例的時候,習慣舉桌子之類的例子,然後談論桌子的形狀、顔色等等,海德格爾舉例的時候,舉的是錘子之類的例子,然後談論錘子的使用。

    這裡也可以看到所謂上手事物和現成事物的區别。

    當然,桌子其實也首先是上手事物,桌子太高了、太矮了、桌腿不穩搖晃了、桌面裂了,不過,通常情況下,桌子更像是現成擺在那裡,我們不怎麼說使用桌子來做這做那。

     錘子是用來敲打的,敲打是為了加固某種東西,例如加固一個棚子,棚子是為了防風避雨。

    誰避雨?人避雨。

    一樣上手事物連到另一樣上手事物,連到最後,都是連到人身上。

     《存在與時間》的根本問題是存在問題,不過,這本書的主要内容讨論的是人。

    人當然也是存在者,不是存在,不過,海德格爾說,人這種存在者不是一般的存在者,他跟存在有一種特殊的關系。

    簡單說,沒有人,存在就不會成為一個問題——隻有人會問出何為存在,什麼是什麼這樣的問題,也就是說,隻有對于人這樣的發問者,存在問題才是個有意義的問題。

     為了突出人與存在的這層特殊的關系,在《存在與時間》裡,海德格爾通常不說“人”,而是說“此在”。

    表示存在的是Sein,表示此在的是Dasein,這樣一來,此在和存在兩者在字面上就連在一起了。

    我們下面講這本書,有時用人這個詞,有時用此在這個詞。

     總結一下吧。

    首要的問題是存在,但讨論存在隻能從存在者開始,因為存在總是存在者的存在。

    但不能從别的存在者開始,必須從此在開始,因為此在跟存在有一種特殊的聯系——隻有此在追問存在問題。

    哲學裡,集中探究存在的部門,一向被稱為Ontology,漢語譯為存在論或本體論,現在,既然此在問題是存在問題的基礎,對存在的追問是從分析此在出發的,海德格爾把自己這本書稱作基礎存在論。

     關于此在,首先要說的是,此在對自己存在的領會對此在的存在具有構成性,通俗一點說來,此在是什麼,此在怎麼存在,始終跟他把自己理解成什麼有關。

    張三和李四都是奴隸,張三心甘情願承認自己生來就是奴隸,李四不承認,他的奴隸身份是惡劣的社會制度加到他身上的,從天性上說,他跟自由人是同樣的人,于是,李四所是的,就不同于張三所是的。

    李四這樣為人做事,張三那樣為人做事。

     這裡要強調的是,人并不是先存在好了,然後再去領會自己,然後再去對他自己的存在有所作為。

    人之為人,恰在于他一上來就對存在有所領會,這包括對自己“是”什麼有所領會。

    跟别的存在者不一樣,人一向對自己是誰有所領會,對世界是怎樣的有所領會。

     如果說一般事物不是現成擺在那裡的東西,那麼,此在就更不是現成擺在那裡的東西了。

    人是什麼?你是誰?這個問題不像質子、電子是什麼,把你的各種性狀描述一番,并不能回答你是誰這樣的問題。

     人的存在方式不同于其他事物的存在方式,為了表明這一點,海德格爾用Existenz這個詞來表示人的存在,此在的存在。

    Existenz這個詞有個前綴,ex,這個前綴表示出離,例如高速公路上的出口,都寫着Exit。

    海德格爾用Existenz這個詞來表示人的存在,是要說明人隻有出離他自己才是他自己。

    後面第三節會說到,人通常沉淪在他的日常生活裡,隻有從這種沉淪狀态中掙脫,從已經擺布好的現成狀态中出離,人才真正存在。

    說得更大一點兒,人通過超越他自己獲得真正的存在。

     這層意思,無論把Existenz翻譯成什麼,都很難傳達出來,勉為其難,我把這個詞譯為“生存”。

    如果再大膽一點兒,我們幹脆把它翻譯成“生生”,借用“生生大德”的意思。

    據海德格爾的解釋,希臘人用來表示“自然”的詞,physis,本來說的就是在升騰變化中成就其自身。

    草木通過日新月異的生長成就其本身,玫瑰因綻放成其為玫瑰。

    人也生長,但不是像植物那樣生長,人不僅一點點生長,而且他以超越存在者整體的方式,獲得真正的存在。

     二、世界與認識世界 一個人是個怎樣的人,跟這個人把自己看成怎樣的人連在一起,這是說,此在的存在包含着此在的自我理解。

    這是關于此在要說的第一點,這上一節已經談論過了。

     關于此在要說的第二點是,此在的存在總是我的存在。

    上面說到,這篇講稿裡通常把此在和人當作同義詞使用,現在看來,這種做法有點兒問題。

    此在的存在總是我的存在,但我不能說,人的存在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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