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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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跟寶寶生命中其他的日子一樣,那一天他的眼睛睜開得還是比其他孩子要早。

    他的皮膚感覺到了空氣中的溫暖和清涼,一陣陣的,有時候兩種感覺輪流出現,有時候一起出現,大清早的,舒服極了。

    他的耳朵聽到了雄鴿在房頂上鬥嘴的聲音,爪子還撓着落水管,還有負責基布茲兒童之家的那位女士在小廚房裡弄這弄那的聲音。

    他的鼻子聞到了正在煮着的粥的味道,人造黃油慢慢變軟,果醬在小盤子上越積越多。

    他的心髒一陣陣收緊,因為睡夢中出現了幾個人,但是醒來卻想不起那幾個人是誰了。

     寶寶用毯子蒙住頭,給自己營造出一小片黑暗,毯子還隔絕了所有聲音。

    對于基布茲的小孩子來說,一天中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最多幾分鐘而已。

    “在基布茲裡,連時間都要集體共享。

    ”我弟妹佐哈爾曾經對我說過,因為她也是從“一模一樣”的一個兒童之家長大的。

    就在這不多的完全屬于個人的幾分鐘後面,一些活動正在蓄勢待發,而且終究都會按時發生,既不會被阻止,也不會被拖延,那就是清早“早上好,孩子們,大家起床了!”的喊聲,然後就是拉開窗簾,起床時的喧鬧,還有洗漱和穿衣服時的吵吵嚷嚷。

    早飯以後,孩子們要集體出門走到馬路上,集體等待坐車,到約旦谷基布茲的集體學校去上學。

     “他那時候就是我們說的那種‘外來戶’。

    ”這是好多年以後,一位來自于那個基布茲的老人告訴我的,如果寶寶沒有死在戰場上,應該也跟這位老人一樣年紀了。

    “跟别的‘外來戶’不一樣,我們一般不找他的茬,因為他的伯父和伯母在這裡。

    不過外來戶就是外來戶,這一點你改變不了。

    ” “就好像你在你們家一樣,”佐哈爾咯咯笑着說,“你多少也是個外來戶。

    ” 寶寶有爸爸也有媽媽,但是他那個媽媽實在受不了以色列這片土地上的生活——受不了當地人,受不了炎熱,受不了貧窮,也受不了那些規矩。

    她把孩子扔給他爸爸,就回到自己出生的國家去了,在那裡迎接她的是她喜愛并思念的戲劇和音樂,還有她的母語和天氣,還有幾年以後便早早降臨的死亡,算是對她的懲罰吧。

     他那個爸爸又娶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逼着他和朋友們斷絕來往,還逼着他把兒子也送走。

    “你不是有個哥哥在基布茲嗎?”她說,“年紀雖然大了點,但是人很好啊,他可以收養他。

    基布茲是個好地方,那裡的人也不錯。

    這樣對我們好,對他也好。

    ” 就這樣,因為有這麼多的好處,他就被放逐到這個新家來了。

    當時他七歲,他的手背——還跟小孩子一樣有些小窩窩——還有他黑黝黝胖乎乎的小臉蛋讓他得到了“寶寶”這個外号。

    我不知道那時候他是怎麼想的,而且,我能夠猜測或者查證的信息也實在有限,因為所有跟寶寶早年生活有關的人都已經離世多年:他自己在獨立戰争中陣亡;他的伯父和伯母同一年因為同樣的疾病在同一家老人院去世;他的父親則在床上安然離世,旁邊躺着的是他的第三任妻子;至于這位妻子,我隻知道有這麼個人,其他的就一無所知了;他的母親被關進一所集中營,死于饑寒交迫之中,死的時候還在想着她丢下的孩子以及難以忍受的烈日,甚至認為二戰之所以爆發也是她的報應,讓她為自己曾經對孩子所做的一切還債;他的繼母死于一場車禍,那是在耶路撒冷的加沙街道上,現場一片混亂——下着雨,一輛巴士和一輛跨鬥摩托相撞,摩托的跨鬥裡裝滿了玫瑰花,事故發生時花散落得整個人行道上都是。

     不過當時那會兒,所有這些人都還活着,寶寶的伯父伯母收養了他,愛他,把他養大。

    收養他的時候他們年紀已經大了,唯一的兒子早已經結婚成家,住在另外一座基布茲。

    繼母說得的确沒錯:他們是很好的人,在那個基布茲裡也有一定的地位。

    伯母在基布茲裡管理着一個生産基地——奶牛飼養場,她是這一行裡全國第一位女領導,而伯父主要負責各地的基布茲運動,每次回家都會帶一份會員大會報告和“一點點小東西”給他的妻子和侄子。

     他父親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待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漸漸地,寶寶開始管自己的伯父伯母叫“爸爸”和“媽媽”。

    每天下午,寶寶都要到老兩口住的家庭公寓去,他們總是對他又抱又親,還要給他講個故事。

    他們會問他當天在學校裡學了些什麼,教他一邊下跳棋,一邊用果醬把兩片餅幹粘在一起,蘸着茶水吃。

    伯父知道怎麼用兩根手指在桌子上快速敲擊,模仿馬兒奔跑的聲音。

    伯母就教他說繞口令,他也試着說,那些詞一個個哽在喉嚨裡,他就笑得特别開心。

     然後,他就會要求翻看那本相冊,那是一本法語圖畫書,一直放在書架的櫃子裡。

    他看不懂那些法語——說實話,他們也不懂,但是書上有好多漂亮的照片和圖畫,上面有城堡和山峰,蝴蝶和爬蟲,還有花朵、水晶和長着翅膀的生物,等等。

    伯父琢磨着他們得當心一點,因為這本書既可以在這位小讀者的心裡喚起學習的熱情,也有可能埋下将來要收藏圖畫上這些玩意兒的危險。

     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因為寶寶在基布茲裡溜達的時候,眼睛總是盯着地面,倒不是因為害怕或者不好意思,而是他總是想找到什麼亮晶晶的甲蟲啦,閃着光的石頭啦,或者嗖嗖亂竄的綠色蜥蜴之類的東西。

    有的時候他會發現一個硬币或者鑰匙什麼的,多半是從誰的口袋裡掉出來的。

    然後他就會沖到伯母那裡,鄭重其事地把他的新發現上交。

    這時,伯母總是拍拍他的脖子說:“你真是個可愛的柯蔔裡啊。

    ”然後再給他一張紙條,讓他釘在食堂的通知欄上,紙條上寫着:丢失物品可以去奶牛場向她取回,須提供身份證明。

    寶寶一直都認為柯蔔裡就是小狗狗的意思。

    好多年以後,等到加入了帕爾馬赫突擊隊,他才明白原來那個詞的意思是“牛犢”,真不知道是應該開心還是應該生氣才好。

    不管怎麼說吧,因為這個特點,基布茲裡的人都知道寶寶。

    經常就有人叫他去尋找一些丢失的重要物件,因為他的那雙眼睛特别擅長搜索掃描,總是能将失物找回。

    也就是這雙眼睛,後來能夠在天上老遠飛着的一群信鴿中一眼認出每一隻。

     有一天早上,他和其他小孩子一起排隊,等着坐車到集體學校去。

    突然,街上出現了一輛奇怪的卡車,就停在路邊,大家都好奇地打量起來。

    那個時候汽車還不常見,所以街上的每一輛車都會引起孩子們的好奇心,而這輛卡車以前從來沒見過,他們就更好奇了。

     有個穿着工作服和工作靴的男人——身材幹瘦,年齡似乎從三十歲到六十歲都說得過去;相貌嘛,一眼看上去都覺得見過,但其實完全不認識——從車裡出來。

    他高喊了一聲“多謝你啦,司機同志!”,又說“早上好啊,小朋友同志!”,說着就大步走過來。

    他特别高,手裡提着一個有把手有蓋子的柳條筐。

    他的鼻子有一點小彎鈎,臉上密密麻麻的盡是雀斑,一頭濃密的紅發整齊地梳成中分。

     這個外來者徑直走向帕爾馬赫突擊隊的帳篷營,站在團長面前,兩人沒多寒暄,就一塊去了基布茲的木工作坊。

    一走進作坊,他們迎面看到的就是堆放得到處都是的厚木闆、釘子、篩子,還有一位挑剔的木匠和各種工具。

    那個年代每個基布茲都有一家木工作坊,每家作坊都有一位挑剔的木匠,要是找這位木匠做個什麼木工活,哪怕跟他說這個東西對即将誕生的國家很重要,或者說是即将到來的戰争用的軍需品,他都會更加不耐煩,各家的木匠都是這樣。

    不過坐卡車來的這個男人對這一類挑剔的木匠見怪不怪,他熟悉他們的習慣和脾性,甚至還知道怎麼讓他們變得有耐心起來,那就是告訴他們一些“絕密”的小消息。

    他小聲對木匠說:“你可不要把這個說出去啊!”一雙滿是雀斑的手比比劃劃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他還問了幾個問題,在同來的那位團長看來,他似乎不是在下訂單、提要求,而是在征求建議。

     兩個人開始費勁地做起活兒來,一開始看上去好像是一隻巨大的箱子,或者是個小棚子。

    他們弄出來的圍成四壁用的闆子有各種高度和大小,可以容納一個人站在裡面,并伸開雙臂。

    過了一會兒,裡面的巢箱也弄好了,還有外面的架子,幾扇木條遮擋的屏蔽窗,還有雙層門,裡層也是有木格屏蔽的。

     作坊裡傳出各種聲音:咚咚的敲擊聲,鋸木頭聲,和用意地緒語、德語和希伯來語喊出的争論和指令,一直持續了兩天。

    到了第三天,團長從附近帕爾馬赫突擊隊帳篷營派了幾位年輕小夥子到作坊裡來。

    他們把裝着百葉窗的小棚子擡上一輛手推車,推着車到了給基布茲裡的孩子們辦的兒童動物園,然後把棚子立在那裡,面朝東。

    那個外來者四下裡檢查了一遍,确保沒有突出的釘子或者尖刺。

    一切滿意之後,他一連說了好幾遍“真是不錯”或者“真是太棒了”。

    然後他打開帶來的柳條筐的蓋子,從裡面掏出一隻鴿子。

    這隻鴿子跟其他成千上百隻鴿子一樣也是藍灰色,沒什麼特别的。

    但是她的翅膀寬闊,尾羽較短,喙和頭連接的部位有一塊淺顔色的凸起。

    外來者把鴿子放進小棚子,大家都看出來原來這是一座鴿舍,不過他們不知道弄這個到底是幹什麼用的,也不明白為什麼隻有一隻鴿子住在裡面。

     外來者給鴿子喂了一碟水和一些種子,然後就去了餐廳,但是并沒有好好地吃他的晚飯。

    一開始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盤子裡的食物,然後就開始将一片又一片餅幹浸到一杯又一杯檸檬茶裡,衆目睽睽之下,他不停歇地做着。

    然後,寶寶的伯母走到他的桌子邊,打斷了他,“你好,醫生,”她說,接着又說,“你好嗎?”然後請他到奶牛場去幫着看看一隻快死了的小牛犢。

     開始隻有負責奶牛場的伯母知道這個紅發男人是誰,現在大家都明白了:原來他并不是隻會建造鴿舍,然後在裡面養一隻鴿子,他其實是個獸醫。

    他也不是周圍城鎮或者某個基布茲裡那種能給牛看病的土大夫,而是真正的醫生,有學曆的那種!外來者給牛犢做了檢查,從不同的婦女——奶牛場飼養員、藥劑師、補給負責人——還有兒童區的廚房那裡,收集了各種配料,把它們調和成一種溫熱的而且爛乎乎的藥湯,然後用一根管子把藥湯從一隻桶裡灌到小牛犢的嘴裡。

    後來他就回到分給他住的房間裡,據值夜班的人說,他房間的燈一直到黎明時分才關掉。

     第二天一大早,外來者出了房間,匆忙趕到奶牛場,給牛犢又灌了一些他頭天晚上配制的那種藥湯,同時還說:“耐心點,牛犢同志,很快你就好了,這些苦都不記得啦。

    ”接着他又甩開大長腿,繼續向那間鴿舍走去。

    到那兒以後,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本小筆記本,在一頁窄窄的紙上寫了些什麼,撕下來,卷成一條,又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管子,把紙條塞進去。

    他一手抓起鴿子,把小管子綁在她的腿上,然後放她飛走了。

     他雙手放飛鴿子的姿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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