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霜色滿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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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又脫力坐在了地上。

     無邊的疲憊像關外的大雪,将喜怒哀樂一起埋了,周翡像個反應遲鈍的人,方才應何從将瘋狂的希望強行塞給她的時候,她沒來得及欣喜若狂,此時再一次失望,她也沒來得及痛徹心扉,依舊是怔怔的。

     霓裳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從後面抱起跪在地上的周翡,小聲勸道:“孩子,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 盡人事、聽天命。

     周翡極輕地顫抖了一下,她擡了頭,目光空落落地指向晦暗如許的天色,星星點點的落雪冰涼地落在她臉上,将她灼熱的眼眶一點一點地凍住了。

     什麼是天命呢? 她說不清,破雪刀借“山海風”之力,傳到她手裡,将“無常道”走到了極緻,可是凡人的“無常”,如何能度量星辰日月、興衰禍亂呢? 三年,她掙命似的走遍南北東西,到頭來,終歸是一腳踩空、無濟于事。

     周翡抓住霓裳夫人的手,借力站了起來:“是,我……” 我什麼?她說不出了,胸口空蕩蕩的一片,連兩句場面話也勉強不出來,南都金陵,累世的富貴溫柔鄉,一時間,忽然荒涼得四顧茫茫,叫人不知該何去何從。

     周翡晃了一下,霓裳夫人連忙扶住她,正要說什麼,就在這時,應何從突然叫了一聲:“别動,快看!” 周翡猝然回頭,隻見謝允掌心被劃破的地方,本來泛白的皮肉之下,竟緩緩泛了紅,随後好像什麼東西融化了似的,冒出了細細的血珠來! 尾聲 曹甯被俘三個月後,八百裡加急的傳令兵撞開金陵城門,一路風馳電掣似的闖進皇城,兩側行人紛紛退避,不少好事之徒探頭探腦地望着那馬絕塵而去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就在幾個時辰之後,消息像是破紙而出的火苗,迫不及待地掃開初春清晨的迷霧,口耳相傳到大街小巷——王都收複了! 數十年離亂,很多人已經死了,終于沒能等到這一天,活着的人也已經兩鬓斑白,或失親朋,或失故友。

     河山生瘡痍,生民多離散。

     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到大街上,五體投地地伏在青石闆上,放聲大哭,哭聲好像打開了一道閘門,整個南都都沸騰了。

    艱難挨過一冬的流民、背井離鄉的商販、茶館裡尚未敲下驚堂木的說書人……一個個沖上大街,呼号奔走,以頭搶地。

     應何從擡手關上窗戶,隔絕了歪頭的人聲嘈雜,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遞給周翡:“換這個藥方試試——你真要走這麼急嗎?人都沒醒,叫他在金陵靜養不好嗎?” “夜長夢多。

    ”周翡簡短地說道,“畢竟當天在場的都看見了,殷沛把山川劍鞘交給了我,眼下‘那位’靠我爹給他打江山,再者他身邊那一幫飯桶也奈何不了我,我來回進出還算順暢,再要拖一拖就不好說了。

    ” 應何從忍不住尖酸刻薄道:“周大俠天不怕地不怕,北鬥貪狼說削便削,還會怕那皇帝老兒?” “怕啊,”周翡面無表情蹭了蹭自己的刀鞘,“萬一他作死犯到我手裡,我可不是我外公他們那些為國為民的大俠們,别指望我能忍氣吞聲放過他,萬一捅那老兒一個‘三刀六洞’,豈不是毀了大家這麼多年的苦心?那我怎麼過意的去?” 應何從不知怎麼接這句狂上了天的話,隻好閉嘴。

    周姑娘确實不止嘴上狂,她往皇帝脖子上架過刀,又幾次當面抗旨,把帝王召見當個屁,眼下還打算招呼都不打一聲,把差點成為太子的端王殿下拐走……據說,她這一番作為堪稱是個黑道的“妖女”,很是讓木小喬那厮欣賞,将她引為了忘年的知己。

     應何從問道:“你還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不成?” 周翡沒有正面回答,隻是沉默了一會,說道:“太多人為聲名所累,一舉一動都在别人算計之下——你猜,梁紹為何要找木小喬他們這些亦正亦邪之人做海天一色的‘見證’?” 應何從不解道:“為什麼?” “君子怕小人,小人怕混賬,就這麼簡單。

    ”周翡一攤手,“海天一色裡,殷大俠與我外公他們這些守秘人是君子,趙淵與梁紹這些玩弄權術之徒是小人,君子未見得會洩密,小人卻必會滅口,可是沒有守秘人,梁紹又怕他有朝一日控制不住趙淵,因此招來一幫殺手和混賬們當見證,正好兩邊牽制。

    ” 應何從道:“可……” “可梁紹并不想保全那些君子們的性命,甚至最想殺人滅口的恰恰就是他自己,但他利用那些混賬們和隻有象征意義的水波紋編了一個巨大的疑心病,他死後這麼多年,趙……那位一絲也不敢偏離他留下來的政見,可見是成功的。

    現在四處在傳唱那位不敢明着禁的《白骨傳》,他既找不着梁紹的屍骨,又找不着水波紋,往後做什麼事之前怎麼也得掂量掂量,否則搞不好就變成混淆皇室血脈的罪人了。

    ”周翡搖頭笑了一下,收起應何從給她的藥方,“多謝了,你什麼打算?” 應何從愣了愣,說道:“我應了楊兄邀約,要去擎雲溝住一陣子,與同道中人們多學學。

    ” “挺好,就當大藥谷搬到南疆,同小藥谷合而為一了,以後省得分什麼‘大小’,叫初出茅廬的後輩們聽了困惑。

    ”周翡站起來,沖他一拱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來日到蜀中,請你喝……” 她本想說“請你喝酒”。

     話沒說完,那應何從便當場撅了她面子:“酒會傷嗅覺和味覺,我不喝酒,隻嘗藥。

    ” 周翡沒好氣道:“哦,那你不必來了。

    ” 說完,她便提起熹微,在一幫人手舞足蹈的興奮中離開了小酒樓,身形一閃,便不見了蹤影,奉命追蹤她的大内侍衛好不容易才趕來,尚未看清她今天穿了什麼衣裳,就又把人跟丢了,簡直欲哭無淚。

     隔日,一輛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離了京。

     官道長亭邊,大片的細柳綠了一片,不時有人黏黏糊糊地停留在此間彼此送别,久而久之,旁邊便搭起了各色的茶肆茶攤,以供人歇腳停留。

    一場春雨剛過,滿地泥濘,旁邊送親友的正在淚灑前襟,茶攤成了車馬隊的行腳幫漢子們躲日頭的地方,幾個漢子一人捧着碗粗茶,聊得熱火朝天。

     “所以皇上那太子還是沒立成嘛!因為什麼呢?” “哎,不是說北鬥刺殺陛下,給攪黃了嘛。

    ” “攪黃了還能接着立,分明是端王殿下固辭不受。

    ” “啧,還拽起文了,我倒是聽說……” 說話間,一輛馬車緩緩走過,周翡從車上跳下來。

     路上到處都是風塵仆仆的臭男人,鮮少碰見漂亮大姑娘,一幫漢子們的胡侃戛然而止,集體伸長了脖子,張望過去。

     周翡進門道:“老闆,麻煩灌點水……涼水就行,有吃的嗎?不挑,都包一點。

    ” 茶攤上豁牙的老闆也鮮少見到好看的女孩,忙殷勤地替她收拾了過來。

    周翡道了謝,重新坐上馬車。

     等她走遠了,那方才煞有介事說話的才一邊戀戀不舍地看着車轍,一邊接道:“我倒是聽說,是端王殿下身染惡疾,怕是命不久矣呢。

    ” 那漢子自覺聲音壓得很低,周翡卻仍是聽見了,她的臉色黯了黯,心不在焉地上了馬車,伸手一扯缰繩,催着拉車的馬緩緩往前走去。

     這時,不知哪位送君千裡的雅士吹起了《折柳》曲,順着風聲若隐若現地飄過來,風吹柳絮、音塵長絕,笛聲纏繞在辘辘的車輪聲裡,别是一番凄涼,周翡将馬鞭垂在膝上,往前看,隻有兩匹從不回頭的驽馬,單知道悶頭跑。

     周翡看着起伏的馬脊背,不由自主地出了神,一不留神,将車趕進了一處大坑裡,車身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周翡整個人一歪,方才回過神來,忙一拉缰繩,同時急惶惶地回手掀開車簾查看,怕将車裡那人事不知的病号摔個好歹。

     才看了一眼,周翡的手便一哆嗦,将車簾重新摔了回去。

     她難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好一會,才唯恐驚着什麼似的,一點一點地重新挑起車簾。

     這一回,她确定自己眼沒花。

     謝允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望着她的背影笑,一開口,聲氣還十分微弱,話卻沒個正經:“怎麼二十年不見,你竟……也不老……你到底是哪個溝裡的水草成的精?” 番外一:道阻且長 周翡前腳剛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被大當家叫走了。

     李瑾容行事利落,廢話不多,隻用下巴往旁邊小桌案上一點,沖周翡說道:“你惹的麻煩,去解決了。

    ” 周翡:“……” 她上前翻了翻,不看則已,一看要瘋——隻見那小桌案上厚厚一沓,全是挑戰書,各種大俠歪歪扭扭的孩兒體與錯字不提,戰書套路卻是如出一轍,活像出自一個代筆先生之手。

     一個楊瑾消停了,千萬個“楊瑾”還等在山門外。

     周翡忍無可忍道:“娘,閑雜人等不得入四十八寨的規矩能不能改回來?” 李瑾容:“别說廢話。

    ” 那就是不能了——周翡隻好将那一沓戰書往胳膊底下一夾,怒氣沖沖地沖下山去。

     前來挑戰的“大俠”們其實倒也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多,很大一部分隻是打聽到她不在家,才趁隙跑來遞個戰書,遞完就跑,回去跟人吹牛皮說“俺也是單挑過南刀的人,啧,吓得她都不敢應戰”。

     不過實心眼的大傻子也不在少數,譬如等在山門下面的那五位。

     守門的師兄一見周翡,就笑嘻嘻地說風涼話:“阿翡啊,才回來?我跟他們都等你兩個半月了!” 周翡沖他翻了個白眼。

     她一露面,五個挑戰的“大俠”呼啦啦全站起來了,先是難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這個既不虎背、也無熊腰的大姑娘片刻,好幾個小青年臉紅了,原本背好的詞差點胎死腹中,好一會,才有個人結結巴巴道:“閣……閣下……不,姑娘,你就是手刃七、七大北鬥的南刀麼?” “七個北鬥,有一個我壓根沒見過就掉了腦袋,兩個是被他們自己人狗咬狗弄死的,還有兩個是被舊仇家上門尋仇宰了的,一個刺殺皇帝,被幾位前輩聯手拿下,已經問斬了,隻有一個腦子裡水最多、武功最差,傳說是靠裙帶關系才能位列北鬥的貨色,那位倒是我殺的——還是在他輕敵大意的時候。

    ”這番話周翡感覺自己說過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次,說得簡直比破雪刀還要爛熟于心,一口氣說出來,不用過腦子,絕對錯不了半個字,“還有什麼以訛傳訛的,來,一起說,我挨個澄清。

    ” 五位大俠面面相觑了片刻,有三人臉上率先挂不住,低頭沖她道了聲“得罪”,退出戰圈,腳下揩油,掉頭走了。

     因為人們通常認為,一個年紀不大的姑娘,如果她不是長得奇形怪狀、五大三粗,武功通常不會太厲害。

     英雄怎麼會是女人呢?即便萬裡挑一,确乎是女人,也該是個同李瑾容一樣的活夜叉,又怎麼可以年輕美貌呢?世間女子自然是人,有時候又不大是人,對于這些見識有限的漢子們來說,除了高堂在上,其餘的女子仿佛都是似人非人的精怪,除了生兒育女,“英雄們”大抵覺得自同她們沒什麼話說,是“非我族類”,依照周翡的相貌,當算是“精怪中的精怪”,拿得起刀已經叫人刮目相看,又怎會是南刀傳人? 隻要是見了周翡的人,便已經先入為主地懷疑起“南刀”的江湖傳言不可盡信,等再聽她開口說話,很多人便對自己“南刀是個謠言”深信不疑了,以至于往往将“隻有一個……是我殺的”那句話忽略不計,也沒人想去追究一句,為何她一個小小後輩會對這一群北鬥這樣如數家珍。

     這樣一來,那些在江湖中已經小有名頭的、或是年紀稍大的,便會自負身份,不肯再和她糾纏了。

     世人莫名其妙的偏見倒是讓周翡少了不少麻煩,她混到這種地步,倒也不太在意别人怎麼看她。

     一個人刀鋒利不鋒利,敵人知道就夠了,閑雜人等無須挂懷。

     周翡用嘴皮子和臉解決了三個,剩下兩位,一個是覺得自己來都來了,不切磋一二就白跑了的愣頭青,還有一個看起來是近似番邦人楊瑾那樣的二百五,周翡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熹微未出鞘,就把愣頭青和二百五一起解決了——兩位“大俠”一個磕掉了半顆門牙,一個被刀鞘戳到了胃腸,吐了個死去活來。

     周翡愛答不理地一抱拳,敷衍地客氣道:“承讓,兩位要到我寨中喝杯茶嗎?” 兩位大俠聞聽此言,莫名驚懼,比方才那三位臨陣退縮的跑得還快,轉眼便沒了蹤影。

     周翡索然無味地歎了口氣,低頭往寨中走去,感覺大當家這段時間一直在刻意遛她。

    李瑾容的态度是“來者是客”,對端王殿下竟肯賞臉落腳四十八寨沒有任何異議,一方面從未明确表達過自己的不滿,另一方面又一會支使周翡去幹這個、一會又支使她去做那個,總之不讓她與謝允多接觸。

     “也不知道這回能讓我在家待幾天。

    ”周翡心道。

     她正心不在焉地往寨中走,身後忽然有人輕咳了一聲,刻意壓着聲音道:“閣下就是手刃七大北鬥的南刀麼?” 周翡激靈一下,以她的功力,竟也沒聽見身後人是什麼時候靠近的! 她握刀的手陡然一緊,猛地扭過頭去,卻見一個熟悉的人,頭上戴着個鬥笠,手中拎着一把“生年不滿百”的折扇,笑盈盈地用扇子将鬥笠推了推,露出一口小白牙,不等周翡回答,那貨就一轉身,學着周翡那不好客的站姿,把頭一仰,捏着嗓子,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方才她那一段長篇大論。

     周翡:“……你怎麼在這?” 謝允笑道:“我主動請纓,下山替大當家打理山腳下的産業。

    ” 周翡一臉疑惑,不知他是怎麼吃飽了撐的,居然找活幹。

    謝允先朝那好奇地看過來的守門弟子揮揮手,又壓低聲音道:“我不在寨中,也好讓你能在家踏實住幾天嘛。

    還方便我在山腳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截胡,是吧?” 周翡聽完一愣,有理! 謝允:“走。

    ” 周翡問道:“去哪?回家?” “回個鬼。

    ”謝允一把拉住她的手,飛掠而出。

     他的手依然比常人涼一些,卻不冰人了,出神入化的“逃之夭夭”大法俨然比先前更勝一籌。

    周翡一聲“等”字沒說出來,已經被他拽着跑到了數丈之外。

     四十八寨的兵劫已經過了幾年,足夠焦灰的土地長出新芽,透骨的傷口結了疤,也足夠此地重新聚集起新的人氣,叫那些已經關門的茶肆酒樓又漸次開張,還請回了過去的說書老先生。

    特别在謝允接管以後,周遭村郭城鎮幾乎有了點欣欣向榮的意思。

     周翡道:“慢着,我才不要去聽你寫的那些胡言亂語的小曲。

    ” “千歲憂”先生自從定居蜀中,時常文思泉湧,寫上幾段給山下人傳唱,久而久之,糾集了好一批擁趸,俨然要組建一支自己的戲班子,唱得蜀中仿佛要跟羽衣班分庭抗禮——周翡估計李瑾容看謝某人不順眼,也不是沒有這方面的緣由。

     謝允不回答,徑自将她領到了一處小鋪子。

     周翡奇道:“裁縫?” “嗯,”謝允輕車熟路地伸手敲敲門,探頭道,“王嬸,做好了沒有?” 老裁縫已經老得腰都直不起來,做活的時候,一雙老花眼要緊貼着針鼻才能紉上線,見了謝允,卻挺高興:“謝公子來了?好了,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忙不疊地跑進去,片刻後,從屏風後面捧出了一坨紅得灼眼的東西,周翡才一愣,便見老裁縫當着她的面,将那東西抖了開,居然是一條火紅的裙子。

     “這位公子好眼力,給姑娘做來穿,漂亮得很喲,來瞧瞧。

    ” 周翡忽然好像被人下了啞藥,一聲不吭地站在一邊,乖巧地讓那老裁縫拿着裙子在她身上比來比去。

     老裁縫拉着她的手道:“若是哪裡不合适,就給王嬸送回來,給你好生改改。

    ” 周翡還沒說什麼,旁邊謝允便慢悠悠地插話道:“不必,尺寸我打眼一掃就知道,錯不了。

    ” 周翡:“……” 老裁縫愣了愣,随後捂着臉笑了起來。

     還不等周翡惱羞成怒,謝允便幾步滑出了小裁縫店,口中還道:“别打别打,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好事呢。

    ” 周翡小心地叫老裁縫幫她将那紅裙裹好,才走出去問道:“什麼好事?” 謝允笑道:“你爹就要回來了。

    ” 周翡吃了一驚。

     “前些日子,大當家将湊齊的五件水波紋信物連在了一起,印在紙上,正好是一道波浪弧線。

    ”謝允道,“她将那張印過水波紋的紙寄了出去,還是我親自送到暗樁的,要送抵京城,你想,大當家總不可能是平白無故耍着他們玩吧,所以我猜,恐怕是你爹想挂印了,拿着水波紋跟趙淵要自由呢。

    ” 周翡越聽眼睛越亮,這時,一道人影脫缰野狗一樣地奔将過來,滿大街亂叫道:“阿翡!阿翡!” 正是李妍。

     李妍一眼看見戳在路邊周翡兩人,忙道:“阿翡,大當家叫你去……” 周翡一聽大當家要使喚她,就一個頭變成兩個大,頓時頭皮發麻,不料李妍道:“……接姑父!” 周翡震驚了:“什麼?這麼快!” 謝允在旁邊笑:“我說怎麼今早就看見喜鵲了呢,不枉我早早起來梳洗更衣,原來是老天提醒我要見……” 周翡瞪向他。

     謝允輕咳一聲,将後面的稱謂咽了回去,同時十分促狹地沖周翡一擠眼睛,淡定地整理衣冠,走在前頭:“請阿妍姑娘指路,咱們一起去迎接。

    ” 此時,自以為終于等到了救星的謝公子恐怕還不知道,周以棠每次看到“熹微”,臉色都不是很好。

     唔,他求娶周家姑娘的路還很長。

     番外二:郎騎竹馬來 那會兒,四十八寨還不叫四十八寨,就統稱“蜀中”。

     蜀中多山、多險路,早年間有不少大俠拖家帶口隐居其中,給後輩兒孫傳的都是家學,好多也懶得專門成立個門派,因此姓李的就叫“李家人”,姓張的就叫“張家人”,還有一些混居或是姓氏太常見的,便說自己是蜀中某某山的,隻有個别格外有心思的家主願意好好拾掇拾掇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給門派起個像樣的名字——譬如滿門糙漢、但内心都比較細膩的“千鐘”。

     周以棠記得,他年幼時,蜀中還沒有那麼大的規矩。

    不管外面風風雨雨,群山之中還是安甯而自由的,大家世代比鄰而居,不少還有姻親關系,因此也沒那麼多門戶之見,倒有點像個依山而建的大村子,倘有什麼事,家主們湊在一起商量着來,商量不出結果,便去找“村長”出面裁決。

     “村長”就是南刀李徵。

     但說來也是好笑,李徵恐怕自己也說不清他是怎麼被扣上了這“天降大任”的。

     他是個一團和氣的人,不怎麼愛管閑事,閑來無事,除了琢磨自己的刀,也就喜歡在家裡做做飯,跟孩子玩——不單是他自己的一雙子女,整個蜀中的孩崽子沒事都愛往李家跑,或是蹭飯,或是聚衆遊戲,李徵耐心十足,從來不嫌煩。

    反倒是他那女兒李瑾容,年幼時性情霸道得很,不喜歡自己地盤上來這麼多猢狲,鬧了幾次脾氣未果,便幹脆領着弟弟,将整個蜀山裡亂竄的孩崽子們挨個找來毆打個遍,自此打出了名,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代孩子王,大有說一不二之勢。

     周以棠跟着李徵入蜀時才隻有八歲,他滿心茫然,眼前是望不到頭的青山與曲折的夾道,遮天的草木長得無法無天,樹叢中偶爾爬過一些什麼,往往會吓人一跳,細看又不見蹤迹,使得蜀山不免帶上些許詭秘氣息。

    途中晴雨全無規律,潮氣始終缭繞左右,恰似古人所說“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的場景。

     他努力藏起尚且屬于孩童的怯懦,擺出老成的模樣,文質彬彬地稱李徵為“世叔”,再險的路也要咬着牙自己走,絕不要李徵抱,倘或李徵中途拉他一把、或是扶他一下,他便要一本正經地道謝,叫看慣了山裡野孩子的南刀李大俠好生不知所措。

     在山中行進了三天,李徵才回頭沖他笑道:“這就到了。

    ” 果然很快就有了人迹,周以棠瞧見成群的少年在空地上練槍,一邊練一邊嗷嗷叫,見他們二人經過,便整齊劃一地将長槍往地上一戳,又齊聲叫道:“李叔好!” 這一聲問候比府衙裡的衙役們叫的“威武”還聲勢浩大,直震得人耳根生疼,李徵哭笑不得地沖他們擺手。

     再往前,還遇見了幾個樵夫打扮的男子,笑嘻嘻地與李徵寒暄,“樵夫們”個個挽着褲腿袖口,背着半人高的大筐,看起來又淳樸又憨厚,然後周以棠一轉頭,便眼睜睜地看着這幾個“淳樸樵夫”挨個躍上山崖,活似背生雙翼一般,幾個點地,轉眼便消失在了山中。

    還不等他驚奇完,便又見了一個被幾個孩子圍住的婦人,那婦人生得慈眉善目,正從小竹籃中拿出糖果糕點分給小孩們,一看就叫人覺得親切,可是下一刻,她手中突然有劍光一閃,周以棠沒來得及弄明白那是什麼,那道極細的光便已經收回到了鞘中——旁邊樹上應聲掉下一隻死蠍子。

     周以棠本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因力推新法,被朝中雲谲波詭的黨争波及,方才家破人亡。

    他是個小少爺出身,從小隻讀四書五經,從未接觸過那些高來高去的武林中人,一步踏入蜀中,簡直仿佛來到了充滿幻想的話本中,一時看見飛鳥走獸都覺得新奇,總以為它們也得是身懷絕技。

     忽然,李徵擡頭喊了一嗓子:“瑾容,又頑皮,還不下來!” 周以棠吃了一驚,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見一棵幾丈高的大樹枝頭,一把濃郁欲滴的枝葉窸窣片刻,繼而一分為二,露出一個小小的女孩來。

    她看起來比周以棠還小,臉蛋非常嬌嫩,瞪着一雙大大的杏核眼,視線居高臨下地掃過來。

     周以棠心裡幾乎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本來就足夠端正的肩背,接着又不免擔心起來,怕她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

     李徵朝那女孩伸手道:“爹回來了,快下來,見見你周家哥哥。

    ” 女孩聞聲,好像莫名有點生悶氣,也不理人,轉身就要往下跳。

     周以棠不由得驚呼出聲,卻見她倏地懸空,腳尖輕輕巧巧地勾住了一根稍低些的枝杈,熟稔和優美地落到了另一棵樹上,帶着點譏笑回頭,白了周以棠這沒見過世面的小白臉一眼,轉身沒入濃密的樹叢中,留下個目瞪口呆的男孩,怅然若失地立在原處。

     周以棠在李家住下,漸漸習慣了蜀中生活,便也同李徵習武,但因以前沒什麼基礎,隻能從認穴和站樁開始,與李氏姐弟學不到一處去,每天隻有用飯的時候能碰見李瑾容,但李瑾容好似對自己家裡突然多出這麼一個外人頗覺不喜,懶得正眼看他,年幼的周以棠敏感非常,不敢去打攪她。

    兩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卻沒什麼機會說話。

     周以棠啟蒙早,四書已經讀了大半,俨然有了稚拙的纖纖君子氣,又兼年幼時家逢大變,時常多思多慮,與野猴子一般滿山跑的蜀中群童玩不到一處,除卻同李徵學藝的時間,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窩在自己房裡看書,偶爾聽見外面喧嘩,便從窗棂中往外望去,總能看見那小小的女孩被一大幫孩子圍在中間,衆星捧月似的,她卻一臉不耐煩。

     周以棠心裡生出隐隐的羨慕,卻隻敢在遠處默默看着,他想過無數種開場白,又無數次地被自己推翻,到底還是不敢上去和李瑾容搭話。

    一轉眼,他已經格格不入地在綠野茫茫的蜀中住了兩個多月,并且不知不覺中被山中其他孩子記恨了——憑什麼他們平時去一趟李家都要看李老大的臉色,這個不合群的小白臉就可以天天住在李叔家裡? 壞小子們開始憋馊主意,派了個人跑到周以棠窗口,騙他說“晚上準備夜遊荒山,打鳥來吃”,邀他一起。

    周以棠對跟一群泥猴去禍害鳥沒有任何興趣,本想開口婉拒,話到嘴邊,卻莫名轉了個彎,問道:“李姑娘也去嗎?” 那搗蛋鬼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李姑娘”是誰,被這酸唧唧的稱呼笑得差點從牆上翻下來,一口道:“去!去!怎麼少得了咱們李老大?” 周以棠遲疑片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那可真是智計無雙的甘棠先生一生中最大的污點,多年後他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仿佛自己當時是被鬼迷了心竅,居然連這種粗制濫造的當也上。

     那天李徵恰好不在,夜幕降臨時,周以棠便按着與那些搗蛋鬼事先約好的出了門,他聽說李瑾容會一起去,便忍不住在她門前晃了晃,想尋個由頭一起走,誰知李瑾容一直沒現身,偏偏他怯懦荏弱,連上前敲門都不敢,便被前來催促的猴崽子拽走了。

     周以棠忍不住道:“不是說她也……” 這些山裡的猴精有幾分小心眼,一眼看出這小書生其實根本不敢和李瑾容說話,便眼珠一轉,故意道:“李老大還有點别的事,一會去和我們會和……要麼你去和她說一聲?” 果然,聽了後面那句,小書生當場就蔫了,再不敢發表異議,轉眼便被拖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就有一顆小腦袋從牆頭上探出來,疑惑的扒着頭看了看,随後大貓似的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慢騰騰地來到李瑾容的院門前,拖着長音和長鼻涕吼了一嗓子:“姐——” 這小東西是李二郎瑾鋒,其實才比李瑾容晚半個時辰出生,和他姐簡直好似出自兩個娘胎。

    李二郎長得虎頭虎腦,從小就非常會“假正經”,大人們說話的時候,其他小孩都會嫌悶自行跑開,唯獨此怪胎紋絲不動地在旁邊聽,還時常煞有介事地跟着點頭,好像别人說什麼他都懂似的。

    五歲以前,李二郎曾經蟬聯蜀中第一笑料之桂冠。

    李瑾容每次看見這弟弟,都急得想往他屁股上踹一腳,這會她正練刀,懶得給他開門,便隻動嘴道:“做什麼?” 李二郎淡定地吸溜了一下永遠吸不幹的鼻涕,站在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剛才看見那書呆子被黑虎糊弄走了。

    ” “黑虎”是蜀中有名的搗蛋鬼,長得不像他小名一樣威武雄壯,有點瘦小,其人卻是個天生的壞胚,戳一下能流出二兩多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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