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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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這當中的異同無從描述,隻化成了某種非常朦胧隐約的感覺,好似隔着一層薄薄窗戶紙,抽離出一陣影影綽綽的直覺,告訴她那戲台後面的撥琴人就是霓裳夫人。

    這不是第一次了,小半年來,每次周翡精力集中到了某種程度,她便都能看見那層遙遠的“窗戶紙”,幾次觸碰到,卻都不得門而入。

     而且一旦分神,那種玄妙的感覺很快便消失了,吳楚楚那句“你怎麼知道”,周翡張了張嘴,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時,柳家莊的老管家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接過了那小箱子,說道:“人活七十古來稀,老朽這把年紀夠意思了,你們都不敢,我送過去就是——清晖真人,你要看,便來看個清楚!” 他說罷,便捧着那小箱子,一臉視死如歸地向殷沛走去。

    原本跪在地上的兩個面具人攔住了他,老管家便梗着脖子大聲罵道:“怎麼,閣下又不敢看了麼?” 殷沛微微一擡下巴,那兩個面具人便上前一把掀開了箱蓋。

     箱蓋掀開的瞬間,殷沛手的怪蟲便一下立了起來,發出叫人膽寒的尖鳴,腹部兩排惡心的蟲腿上下亂劃。

    不說别人,就連殷沛腳下踩的“活人地毯”都哆嗦得好似篩糠,冷汗流了一地,活像一張沒擰幹水的破抹布。

     那箱子挺大,要兩個人擡,其實裡面的避毒珠不過鴿子蛋大小。

    柳老爺大約是為了好看,還給那珠子打造了一身隆重的行套——箱子裡是一個兩尺見方的水晶缸,缸裡放了幾株火紅的珊瑚,上面以金絲鑲出支架,中間最大最紅的一棵珊瑚上頂着個金玉打成的貝殼,裡面放着那顆價值連城的避毒珠,珠色碧綠,悠悠地倒映着一層一層的水光,夜色裡,竟然比那蓬萊的夜明珠還奪目。

     這樣的異寶,要是放在平常,絕對夠得上叫人大驚小怪一番的資格,不過殷沛其人顯然遠比這些死物更“驚怪”,這會愣是沒被避毒珠奪去風頭,依然受着萬千人矚目。

     聽說“避毒珠”含在口中能避百毒,連南疆的毒瘴都不在話下,人在野外時,要是帶這麼個東西在身上,蛇蟻蟲蠍之流都不近身,可殷沛手上的怪蟲卻不知為什麼,反而興奮了起來,竟從殷沛指尖電光似的射了出去,垂涎三尺地直沖那口箱子撲了過去。

    連殷沛本人都沒想到這個變故,他微微愣了一下,接着,那老管家大喝一聲,在毒蟲當空撲過來時猛地竟箱子裡的東西潑了出去! 價值連城的珊瑚與明珠滾了一地,水晶缸中的水化作一道水箭,将怪蟲卷在其中,直奔殷沛而去! 張牙舞爪的怪蟲當空被缸裡的“水”潑了下來,正掉落到那趴在地上給人當腳墊的人臉上,那人發出一聲殺似的慘叫,兩眼一翻,竟當場吓得暈過去了。

    怪蟲卻沒往他的血肉裡鑽,它醉蝦似的抖了抖腿,蜷成一團不動了。

     與此同時,殷沛猛一甩長袖,整個人拔地而起,平平往後飄去,落在了肩輿上。

    戲台後面驟然響起急促的琴聲,便好似戲文裡的“摔杯為号”一樣。

     原本雜亂的人群中倏地沖出幾路人馬,不知埋伏了多久,頃刻将不明所以混進來吃飯的局外人都沖到了邊緣,從四面八方殺向殷沛,矮牆上幾個人舉旗打暗語,指揮這幾支人馬,周翡打眼一掃便認出了好幾個熟面孔——舉旗的人裡有好幾個是四十八寨的! 再一看,幾路圍攻殷沛的人馬進退得當,輕而易舉地便将他手下面具人分成了幾塊,逐個擊破,陣型竟還能随着牆上的小旗變換,不用問都是某李公子的手筆! 而後,偌大的戲台好似被人以利器劈開,自中間一分為二,霓裳夫人舞衣翩跹,火燒雲似的從衆人頭頂掠過,雙手一拉,掌中頓時多出三道與牽機絲相比也不遑多讓的琴弦,尖鳴一聲,劈頭蓋臉地掃向殷沛。

     殷沛腳下不動,一甩袖便撞開了琴弦,尚未來得及還手,身後又有箭矢聲破空而來——殷沛蓦地一扭頭,見偷襲者竟是柳老爺那“八十四歲高齡的親娘”! 那方才還站不穩的老太太肩背闆直,手中攥着一把龍頭連環弩,可連發利箭十餘支,單看這身形便知道她絕不是個老太婆。

    殷沛整個人好似一片樹葉,在無人扶持的藤椅監獄扶手、靠背上足尖輕點,走轉騰挪全都優美寫意,那風一吹就輕輕晃動的藤編的肩輿在他腳下竟紋絲不動。

     霓裳夫人一擊不成落在一丈之外,十餘支箭矢悉數被他躲過,連衣角都沒掃着,殷沛被兩大高手偷襲,竟從頭到尾腳未沾地。

     這魔頭武功高得實在叫人駭然。

     隻見他飄飄悠悠地踩着藤肩輿一邊的扶手,伸手将一捋落到前面的長發撥回去:“原來避毒珠是給本座吃的餌啊?那還真是多謝諸位費心了。

    ” 拿九龍弩的“老太婆”身上“嘎嘎”響了幾聲,整個人轉眼原地長高了三寸有餘,肩膀陡然寬了半個巴掌,原來她竟是個縮骨功的高手。

    而後,“老太婆”伸手在臉上一抹,将一臉的褶子撕了下去,這哪裡是什麼幹癟瘦小的老太婆?分明是個身形稍矮的健壯男子! 那男子一臉義憤,指着殷沛道:“鐵面魔頭,你無因無由便殺我鄒家上下二十餘口,可曾想過有今日?” “鄒?”殷沛聞言,歪頭想了想,雙手背在身後,他已經極削瘦,衣衫又寬大,站在藤肩輿上,便好似個即将乘風而去的厲鬼一樣,“幹什麼的?什麼時候的事?我不記得了。

    ” 姓鄒的漢子先是一怔,随即怒氣上湧:“你這……” 殷沛低低地笑了起來:“弱肉強食,乃是天道,譬如猛鷹捕兔,群狼獵羊——你難道能記得自己盤子裡那隻豬生前姓甚名誰?誰讓你是魚肉不是刀俎呢?” 那鄒姓漢子聽了,怒吼一聲,搏命似的沖他撲了過去,與此同時,院中埋伏的人手也和殷沛手下的面具人動起手來。

    周翡的碎遮原本已經攥在手心,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又垂下,靠在牆角冷眼旁觀場中情景。

     吳楚楚說道:“奇怪,如果柳老爺在水晶缸裡放的東西能讓那怪蟲飛蛾撲火,為什麼這半天隻出來一隻,我記得當時……” 她話沒說完,便見霓裳夫人、鄒姓的漢子與其他幾個不知名的高手将藤條肩輿團團圍住,合力圍攻殷沛。

     殷沛那一身邪功果然不同凡響,哪怕這樣也絲毫不露敗相。

     他手下的面具人卻沒那麼好的運氣了,轉眼便被不露面的李晟暗中指揮着人分頭拿下。

    而後隻聽一聲尖哨響起,霓裳夫人低喝一聲,甩出一截白練,衆人有樣學樣,長鞭、鐵鎖等物劈頭蓋臉地卷上了殷沛,配合得當地分别捆住了他的四肢。

     殷沛冷笑一聲,長袍鼓起,便要将那些礙手礙腳的破爛震開。

     霓裳夫人卻喝道:“退!” 幾個圍攻殷沛的人都不耽擱,倏地往四方散開,他們前腳剛散開,便隻聽一片鐵鍊與裂帛之聲混在一起,殷沛竟用他奇高的内力将這些雞零狗碎“碎屍萬段”了! 霓裳夫人白練的碎片好似蝴蝶一樣上下翻飛,煞是好看,一時遮蔽了殷沛的視線,而就在這時,整個柳家莊内院的地面竟然陷了下去,“隆隆”幾聲巨響過後,二十八根巨大的鐵鍊從地下冒出來,驟然卷向殷沛。

     鐵鍊自動落鎖的聲音清脆逼人,轉眼已經在原地織就了一個鐵牢籠,将這叫人聞風喪膽的“清晖真人”牢牢地禁锢在了其中。

    殷沛暴怒着掙動起來,柳家莊的院子都被他撼動,地面的石闆“嗆啷”作響,旁邊幾個人面露畏懼,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

     柳老爺道:“清晖真人不必費心掙紮了,此物名叫‘地門鎖’,與‘天門鎖’皆是出自古機關名家之手,縱你能上天入地,也是掙脫不開的。

    另外鎖鍊上抹了一種名叫‘流火’的藥酒,是托一位用毒大家專門配的,并非毒物,但是蠱蟲毒蛇之類沾上便醉,想必你那涅槃蠱一時三刻内也絕不能再害人了。

    ” 他話音沒落,便見有個人隔着一副手套,将方才掉落在地的怪蟲撿起來扔在了火堆裡,怪蟲的身影閃了幾下,頃刻便被火舌吞沒了,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惡臭。

     鄒姓漢子提着九龍弩,走上前道:“鐵面魔,我定要活剝了你!” 霓裳夫人卻一皺眉道:“鄒兄弟,咱們事先不是說……” 鄒姓漢子眼眶通紅:“說什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此人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活剜了他,天理何在?” 霓裳正要說話,被鎖在中間的殷沛卻縱聲大笑起來:“天理?哈哈哈!” 他笑聲十分尖銳,乍一聽,竟好似帶着些許撕心裂肺的意思,鬼哭似的笑聲在柳家莊裡回響。

    随即,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發生了,那笑聲越來越大,竟好似回蕩不休似的,從四面八方傳來,彙合成一體。

     “天理——” “哈哈!天理何在……” “哈哈哈哈……” 周翡猛地一拉吳楚楚肩膀,将她推到一座假山後面的石洞裡。

     吳楚楚驚叫道:“阿翡!” “噓,别動,别出來。

    ”周翡想了想,又回過頭來,半帶玩笑地飛快說道,“延續中原武林各大門派傳承的重任還在你身上呢!” 吳楚楚被這“咣當”一下砸在腦門上的重任吓懵了。

     周翡剛把吳楚楚藏好,便見十七八個人擡的肩輿從各個方向闖進來,每個肩輿上都坐着個與地門鎖中捆着的人如出一轍的“殷沛”! 隻聽這十七八人同時開口道;“是誰要除掉本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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