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傷别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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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觸類旁通與取長補短,将不少其他門派刀法吸取納入,刀法時而淩厲時而詭谲,叫人無迹可尋。

    可是突然之間,她好似經曆了什麼巨大的變故一般,破舊的苗刀在她手中竟好似脫胎換骨,陡然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隻有真正浸淫此道的人方能看出端倪。

     所謂“無常”者,有生老病死、樂極生悲,又有絕處逢生、人非物是。

     世情恰如滄海,而凡人随波于一葉。

     九式破雪,“無常”一篇,本就該是開闊而悲怆的。

     殷沛内功深厚得詭異,分明沒怎麼移動,外洩的真氣卻将一邊空出來的桌椅闆凳全部震得獵獵作響,大有要搖山撼海、鬧鬼叫魂的意思。

    而他領口、衣袖間不時有詭異的怪蟲露出頭來,一旦近身,很可能便被那蟲子沾上,尋常人看一眼已經覺得膽寒。

     周翡卻全然不在乎。

     可能是她見過殷沛以前那被人一抓就走的熊樣,也可能是因為她方才經曆過自己最恐懼、最無力回天的時刻,這會哪怕是天崩地裂都能等閑視之了。

     周翡沒有練過速成的邪派功法,也沒有人傳功給她,于内功一道隻能慢工出細活,哪怕是枯榮真氣,也需要漫長的沉澱。

    她清楚自己的斤兩,因此以往遇見那些武功高過她的對手,都是憑着抖機靈和一點運氣周旋,鮮少正面對抗。

     可是這一刻,當她提刀面對殷沛的一瞬間,周翡突然有種奇特的領悟——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是無數個早起晚睡,不厭其煩的反複琢磨、反複困頓之後洞穿的窗戶紙,好似突如其來的頓悟。

     破雪刀從未有過自己的内功心法,如果持刀人有李瑾容那樣犀利深厚的積澱,它便是睥睨無雙的樣子,如果持刀人有楊瑾那樣紮實的基本功,它便是迅疾剛正的樣子。

    甚至在周翡這樣始終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的人手裡,破雪刀也有獨特的呈現。

     它隻是一套刀法。

     刀背不到半寸厚,刀鋒唯有一線,卻能震懾南半個武林。

     破雪刀中有“無鋒”“無匹”與“無常”,卻沒有一個篇章叫做“無畏”,因為這是貫穿始終,毋庸贅言的。

     此為世間絕頂之利器—— 無論她的對手是血肉之軀還是山石巨木,她都有刀鋒在手,刀尖在前。

     殷沛周身裹挾的真氣好似一泊深不見底的水,将他牢牢地護在中間,凡外力深入其中,必受其反噬,周翡的刀鋒卻好似悠然劃過的船槳,悄然無聲地斜沒入水裡,攪動間,水波竟仿佛能跟着她走,半舊的苗刀如有舉重若輕之力,輕而易舉地避開殷沛掌風,直取他咽喉。

     殷沛吃了一驚,竟不敢當其鋒銳——他的功夫畢竟不是自己苦心孤詣練成,危機之下,常有本能之舉,殷沛的本能是退避。

    僅退了這麼一步,他方才那神鬼莫測的氣場便倏地碎了。

     殷沛很快回過神來,怒不可遏,一伸手抽出一條長鎖鍊。

     楊瑾一眼認出,這正是丁魁方才用過的那一條,那麼玄武主的下場可想而知了。

    還不待衆人毛骨悚然,那長鍊便飛了出來,三四隻大蟲子順着鎖鍊飛向周翡,其中一隻不知怎麼的掉落在地,正好爬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倒黴蛋腳上,那人愣了片刻,好似被掐住了喉嚨,面色先青後紫,繼而憋足了勁,殺豬似的嚎叫起來,情急之下,他竟伸手去抓,怪蟲順勢一頭鑽進他手掌中,逆流而上地順着他的胳膊爬過那人全身,不過片刻,便将他吸成了一具人幹。

     與此同時,那殷沛好似嗑了一口大力丸,手中鐵鍊陡然淩厲了三分,他冷冷地一笑道:“什麼東西都出來混,這點微末功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 周翡腳步幾乎不動,一手拿刀一手拿鞘,手中好似有一對交替的雙刀,她“嘎啦”一下以鞘隔開殷沛鐵鎖,鐵鍊妖怪舌頭似的卷在了長鞘上。

    兩隻怪蟲正好飛到空中,分左右兩側沖向周翡,周翡往後一躲,後腰撞上了一張木桌。

     殷沛尖叫道:“看你哪裡走!” 周翡将苗刀一換手,面上瞧不出慌亂,整個人沿着木桌往後一仰,擦着桌沿滾了過去,竟沒有碰翻那小小的桌子。

    她手中苗刀成了一陣飓風,刀鋒快得叫人看不分明,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織成了一張大網,而後隻聽“噗”一聲,有什麼東西落入木桌上的茶杯裡,片刻後,兩隻各自被斬成三段的蟲屍輕飄飄地浮了上來。

     那碗水泡成了青紫色。

     最後一隻怪蟲此時堪堪落在周翡刀尖,雙翅顫動,竟不往前走。

    這畜生好似也生出了靈智,突然瑟縮了一下,倏地從她刀上落地,在周圍衆人一陣驚慌失措的“吱哇”亂叫聲裡閃電似的爬過,一頭縮回了殷沛褲腳裡。

     殷沛呆住了。

     “聽說涅槃蠱與蠱主連心,”周翡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回手端起一壺酒,将壺蓋打開,用黃酒沖了沖苗刀沾了蟲血的刀身,又道,“殷公子,你以一人之力,算計死活人死人山兩大魔頭,豐功偉績夠刻一個牌坊的,按道理比我厲害,怎麼居然會怕我?” 殷沛臉上不正常的紅越發濃豔,好似就要滴出血來,喝道:“你放屁!” 他說着,便去驅動随身的蠱蟲,可那些怪蟲們好似紛紛失了威風,不管怎麼催逼都隻是踟蹰着圍着殷沛褲腳繞圈,死活不肯往周翡那邊鑽。

     周翡不過區區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比之丁魁、馮飛花等人,硬功自然大大不如,這點殷沛心裡明白,可“畏懼”一物,自古無迹可尋,好比幼兒怕黑、孩童怕雷,根本毫無根據,非理智所能克。

     或許周翡态度太笃定,或許是她手中的破雪刀又太莫測,也或許是周翡将長刀架在他脖子上、在衡山密道中單槍匹馬直面青龍主的那幾幕在殷沛心裡的烙印太深。

     反正此時見滿地蠱蟲不聽調配,殷沛心裡本來不怕,這會也真的生出隐約的畏懼來。

     他臉上的血色蔓延到了眼裡,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随後,殷沛猛地一甩手,十多隻怪蟲驟然往他身後沖了出去,隻聽數聲慘叫響起,門口所有人——連同方才跟着殷沛的一堆跟班都反應不及,敵我不辨地被蠱蟲吸了個幹幹淨淨。

    殷沛不吝惜外人的性命便罷了,連他的跟班也毫不在意,将他們當成了随時可抛的垃圾,看也不看留下的屍體,整個人好似一團暴起的青影,沖出門外,倏地便沒了蹤影。

     客棧裡濃重的血氣沖天,熏得人一陣陣作嘔,半晌沒人吱聲。

     好一會,吳楚楚才喃喃道:“他……他這是發瘋了嗎?” 周翡将苗刀收入鞘中,挂在背後,默默從懷中摸出一個泛着辛辣氣的小藥包塞給吳楚楚。

     吳楚楚:“這是什麼?難道是驅蟲的……阿翡!” 周翡從桌上端起一個空茶杯蓋,偏頭吐出一口淤血來。

    殷沛那身功夫太古怪了,其厚重可怖直追楚天權,周翡雖然片了他的蠱蟲,卻也被那長鐵鍊上暴虐的真氣震傷了肺腑。

    幸虧殷沛以歪門邪道得來的功法十分囫囵吞棗,又被周翡用一包老和尚特産的驅蟲藥吓跑了,否則今天還不知道誰得躺下。

     她送藥、拿盞、吐血這一串動作下來,居然堪稱井井有條,一滴血都沒弄到衣襟上,乃至于剛開始衆人都沒看出她背過身是幹什麼。

     “天啊,姐!”李妍一把拉開她胳膊,“你……你……你為了少洗一件衣服也是絕了!” 朱晨心裡一急,當即便要上前看她,誰知他剛剛往那邊走了一步,周翡已經被人圍住了。

     李晟揪過一把長凳,往周翡身後一塞,暴跳如雷道:“讓你逞強,就你厲害,你一天不顯擺能死是吧?活該!” “好了好了,稍安勿躁。

    ”吳楚楚往四周看了一眼,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掌櫃出處,讨來一杯溫水給她漱口。

     楊瑾雙臂抱在胸前戳在一邊,迫不及待地說道:“你方才那是什麼刀?我要跟你比試一場!” 吳楚楚和李妍聽了這話,同時開口抗議。

     吳楚楚道:“楊公子,勞駕!” 李妍則直白地吼道:“滾!” 他們這些人,雖然聽起來十句有九句是在七嘴八舌地吵架,卻好似是自成一國。

    朱晨敏感地發現,自己這個外人走過去有些格格不入的紮眼,他便茫然地停下腳步,覺得臉側有些發疼,便伸手一摸,這才意識到方才摔在地上的時候,臉上蹭破皮了。

     “你天生不足,注定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

    ” 不知怎麼的,殷沛那句話在他心裡一閃而過,朱晨落寞地低下頭,承認殷沛說得千真萬确。

     “哥。

    ”朱瑩小心翼翼地靠過來,拉了他一下,“你沒事吧?” 朱晨看了她一眼,勉強提了一下嘴角,搖搖頭,心裡悲憤地想道:“還要妹子護着我,我真是個活着多餘的廢物。

    ” 驚魂甫定的衆人誰也不敢收屍,最後還是楊瑾這混不吝幫着掌櫃一起,用長棍将屍體都挑了出去,一把火燒了,此時還跟在李晟等人身邊的本就沒剩下幾個人,經此一役,又傷亡不少,看着不過小貓兩三隻,幾乎有些可憐起來。

     一行人心神俱疲地随意休息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陸陸續續地前來辭行,來時個個躊躇滿志,此時卻大概隻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朱晨從房中出來的時候,周翡已經将她每日清晨慣例的基本功練完了,生疏客套地沖他點了一下頭,便收了刀要走開。

     朱晨下意識地叫住她:“周姑娘!” 周翡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

     朱晨手心倏地冒出一層細汗,勉強穩住自己的聲音,上前搭話道:“周……周姑娘傷怎麼樣了?” 周翡道:“不礙事,多謝。

    ” 她鬓角被細汗微微沾濕,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愛答不理,但朱晨卻莫名覺得她身上有了好大的變化,那少女清秀的眉眼間原本的一點急躁之色悄然散盡,變得平靜而幽深,好像天塌地陷也不能再讓她色變。

    她似乎已經站在了更遠的地方,讓朱晨瞬間生出某種根深蒂固的自慚形穢。

     朱晨又問道:“那位……那位謝公子呢?” 周翡頓了頓,随後面不改色地說道:“他有點事,先回師門了。

    ” 朱晨張了張嘴,似乎還有話說,可又偏偏說不出來,出了一層戰戰兢兢的虛汗,周翡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毛病,莫名其妙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将朱晨看得越發緊張。

     這時,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前面傳來,李晟慣常耷拉張讨債的臉,不客氣地沖這邊喊道:“周翡,你昨天不是說要早點走,怎麼還磨蹭,吃不吃飯了!” 周翡一皺眉,感覺李晟這腔調活像大當家親生的,便沖朱晨一點頭,轉身走了。

     春寒料峭,晨間水露微涼,落在他頭頸間,朱晨看着周翡匆匆而去的背影,心裡默默将沒來得及出口的話在心裡說了一遍。

     “我們朱家祖籍洞庭,後來随霍堡主南渡,便搬到了湘江一代,背靠青山而居,山間有一條寬寬的水,淺處涉水方才沒過腳踝。

    這些年興南镖局名聲漸衰,家道中落,雖不怎麼富裕,但庭中栽滿了杏花,這時回去,若是腳程快,剛好能趕上杏花如雪。

    這一路多虧你們仗義相助,要是肯賞臉到朱家莊一叙,讓我聊盡地主之誼……” 他盛着滿腔的詩與情,見周翡懶洋洋地走過拐角,沖那邊的人罵道:“來了,催命嗎?” 那些話便終于還是沒能說出口。

     朱晨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收拾起滿心遺憾,想道:“算了,下次有機會再說。

    ” 然而他終身沒能等到下一次機會。

     鬧劇似的征北英雄會倉皇結束三天後,昏迷的謝允被同明大師帶回蓬萊,周翡對此諱莫如深,誰也不敢往深裡問,他們與興南镖局衆人分道揚镳,快馬加鞭奔蜀中而去。

    途中,楊瑾接到“小藥谷”擎雲溝家書,總算還想起自己是家主,隻好與周翡約定下次再來比過,南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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