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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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眼地往四下看了看,心裡一邊盤算着退路,一邊吊兒郎當地沖周翡一眨眼,說道:“我要知道這幫倒黴的窮酸是你招來的,肯定不會這麼疏忽大意,哪那麼容易被你抓到?美人兒,你這屬于勝之不武,要不然咱們再重新來一……” 他話沒說完,便頗有先見之明地一彎腰,靈巧地躲過了周翡一刀,随後,他順勢閃身往身後小巷中鑽去。

     還敢跑! 周翡心裡陡然升起一把無名火。

     她随着那麼多南遷的難民,在這麼個到處人心惶惶的時候,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他,從蜀中到永州,反複回顧謝允的一言一行,企圖從那胡說八道的《寒鴉聲》裡聽出一點端倪。

    她有一盆的牽挂,不慣于跟人傾訴,隻好全都翻覆在心裡。

    好不容易堵到此人,他居然給她擺一副“玩輸了再來一局”的态度,并且随時準備開溜! 周翡搶上兩步,橫刀攔住了謝允的去路,随即幹了一件她醞釀已久的事——挽袖子開始揍他。

     謝允眼見她見了真章,忙叫喚道:“哎,怎麼數月不見,一見面就動手呢!” 他嘴裡叫着,也不耽誤手上功夫。

    這一句話的光景,兩人已經過了七八招。

     周翡還是第一次領教謝允的武功。

    謝允和她見過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出手很“輕”。

     成名高手中,家裡有李大當家,外面有沈天樞、段九娘等人,這些前輩,周翡都因緣際會地過過招,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高手氣質。

    他們單單往那一站,便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濃重的壓迫感,就算隻是拎一根小木棍随便往空中一劃,都有按捺不住的攻擊性,所以自古形容人功夫高,便有“飛花摘葉皆能傷人”的講法。

     但謝允卻完全不同。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留手,周翡覺得他整個人就像一團形迹飄渺的棉絮,一刀砍上去,他能輕輕松松地四兩撥千斤,連開山分海的破雪刀都有無處着力的感覺。

    他出手并不快,一招一式卻有種神奇的韻律,仿佛是卡着分與毫來的,他像是比周翡這個正牌傳人對破雪刀的領悟更加透徹,往往是周翡上一招未曾使老,他已經預備好了接下一招。

     周翡那把逼得寇丹手忙腳亂的望春山到了他面前,忽然好像也成了被推的“雲”,全然是聽他調配。

    周翡越打越憋屈,突然眉頭一皺,手中望春山陡然跑了調,從名門正派的“山中靈獸”直接變身成“脫缰野狗”,她好似忽然抛開了破雪刀的套路,一時間亂砍亂削幾乎毫無章法,倘若不是刀鞘沒拔下來,大有要将謝允大卸八塊的意思,一招一式比方才快了三倍有餘,刀刀驚風、快如奔雷——竟然是一部分瘋狗版的斷雁十三刀! 謝允刻意控制的舒緩節奏就這麼被她打斷,一時有些錯愕,心道:真這麼生氣啊? 然而随即,他很快又發現,這表面上的“斷雁十三刀”,内裡卻隐約合了“破雪刀”的“斷”字訣,看似沒有章法,卻又處處是玄機。

     謝允恍然,原來這就是破雪“無常”關竅所在——外在能千變萬化,内裡卻萬變不離其宗。

    收天下以為己用,海納百川,而任憑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又自有一定之規。

     “了不得。

    ”謝允心頭不由駭然,旋即正色,将長袖一甩,袖口宛如被風灌滿的口袋,飄飄悠悠地漲開,然後他雙手倏地一合。

    周翡當時便感覺一股渾厚得完全不像在青年人的内力湧來,好似一道看不見的牆,輕易便将她困在其中。

     謝允雙手夾住了望春山,他掌心的寒霜好似瘋長的藤蔓,不受控地逆流而上,在“春山”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乍暖還寒”。

     周翡那自成一世界的刀法畢竟功力未足,被對方扣住的長刀伸不出去也縮不回來,兩人便僵持在了原地。

    她氣得差一點便想幹脆将刀從鞘中抽出來,讓謝允這厮也見點血,可是目光一對上那刀鞘上的白霜,周翡便又頓住了。

    她握着刀柄一端,目光微垂,纖長的睫毛輕輕地蓋着眼睫,又在眼尾處卷翹起來。

     謝允本可以趁機腳下抹油,可是這會看着她的臉,他卻好似忽然呆住了,無端錯失良機。

     周翡道:“在洗墨江的時候,你跟我說過天下奇毒之首‘透骨青’,中此毒者,會從骨頭縫開始變冷,人死時,周身好似被冰鎮過……” 謝允聽了這話才回過神來,倏地撤回了手。

     周翡卻沒有追擊,緩緩将在空中僵了半晌的長刀垂下。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擡起眼盯着謝允問道:“你怎麼會知道的那麼清楚?” 謝允很想滿不在乎地笑一下,順勢扯個淡,可他的笑容到了嘴邊,不知為什麼有些發僵,連俏皮話也說得幹巴巴的,好不尴尬。

    他說道:“可能是因為我博古通今,天下秘聞無所不知。

    ” 周翡又問道:“那你與谷天璇動手的時候,曹甯大喊的那句‘不要命了’,又是怎麼回事?” “哈,”謝允短促地笑了一聲,“曹甯是敵人,妹妹,敵人在戰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擾亂你家的軍心,誰知道他妖的哪門子言、惑的哪門子衆?你還真聽他的。

    ” 周翡沉默,兩人素來不是打鬧就是鬥嘴,湊在一起便是演不完的雞飛狗跳,就連白先生當面揭穿謝允“端王”身份時,兩人都未曾有這樣相對無言的尴尬。

    謝允如坐針氈片刻,沒話找話道:“四十八寨離前線那麼近,你怎麼還有功夫永州來湊這種熱鬧……” 周翡突然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向他,謝允心口重重地一跳,喉嚨一時竟有點緊,無聊的寒暄說了一半便難以為繼。

     “我四年多沒見過我爹了。

    ”周翡低聲道,“我偷溜下山,一路跟着行腳幫給的一點似是而非的消息,追着……追着……你問我怎麼有功夫來湊熱鬧?” 謝允倏地一愣,“她是來找我的”這句話,在他心裡難以抑制地起伏了片刻,讓他輕輕地打了個寒噤,一時竟心生恐慌。

     那些壓抑而隐秘的心意好似縫隙中長的亂麻,悄無聲息地生出龐大的根,不依不饒地牽扯住他自以為超脫塵世的三魂七魄,将有生之年從未有過的不知所措一股腦地加諸于他身上,凍上了他那條三寸不爛之舌。

     謝允靈魂出竅的時間太長,長得周翡耗盡了耐心,她于是眼神一冷,硬邦邦地說道:“當然是因為霍連濤請柬上那個水波紋。

    去年“海天一色”還是個隻有幾個人提起,但也諱莫如深的東西,連我娘都未必知道‘水波紋’是什麼,現在不過幾個月,卻已經有好幾方勢力都在追查,霍連濤這麼一封請柬更是有要将此事鬧得人盡皆知的趨勢,這其中沒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是不可能的,現在北鬥都知道四十八寨裡有兩件海天一色的信物,我不主動來查,難不成擎等着被卷進來嗎?” 她這一番話的内容可謂沉着冷靜、有理有據,可心裡卻越說越窩火,一口氣吐完,非但沒有痛快,反而更難受了,不留神眼圈竟然紅了。

    人眼好似連着心肝,她察覺到視線有些模糊時,憋的委屈便突然決了堤,周翡猛地轉頭,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謝允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周翡的袖口是紮起來的,衣料十分輕薄,不隔熱也不防凍,被他一拉,便好似貼上了一塊凍透的寒冰,兩人同時哆嗦了一下。

     謝允道:“阿翡,我……”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一陣喧嘩。

     隻見原本懶洋洋地蹲在牆角街角的乞丐們突然如臨大敵地爬了起來,衆多行腳幫的人也相互打起眼色,一夥旁若無人的黑衣人闖進了永州城,擡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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