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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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能有一點細微的軟化,其他時候幾乎都是不近人情的。

    但是她會偶爾對李晟點個頭,對李妍無奈地歎口氣,還有就是……有長輩誇她天賦高武功好的時候,她雖然從不附和,卻也從不說“小畜生差得遠”之類的自謙話來反駁。

     周翡覺得自己可能是死到臨頭了,那些樁樁件件的事一股腦地鑽進她的腦子,走馬燈似的不停不息。

    她好像從來未曾刻意想起,原來卻一直不會忘卻。

     原來她的一生之中,在這小小的山寨裡,有那麼多美好而鮮活的記憶。

     訓練有素的北朝大軍終于擁了上來。

     此時,整個四十八寨已經空了,所有的軟肋都已經悄然從後山走了,能不能逃脫,也隻能聽天由命。

    而被大軍圍攻重創後的崗哨間,所有能拿得起刀劍的……稀松如李妍都站在了這裡,預備着以卵擊石。

     僞朝領兵大将大喝道:“保護王爺,拿下賊寇!” 話音未落,前鋒已經一擁而上,即便是訓練有素的精兵,每個人都不過是受訓了幾年便拿起刀劍的尋常人,都好像一捧潑在身上也不傷一根汗毛的溫水,湊在一起,卻仿佛排山倒海的巨浪,頃刻便将四十八寨最後的精銳與行腳幫沖得四下離散。

    謝允将寇丹的長鈎橫在胸前,震開陸搖光的一刀,手掌隐藏在寬袍大袖中,側身一掌推向谷天璇,不管他是否已經成了強弩之末,推雲掌卻永遠帶着股舉重若輕的行雲流水意味。

    谷天璇竟沒敢硬接,避走半身後方才低喝一聲,伸手攻向謝允腰腹,卻不料他隻是虛晃一招,幾步間竟從他們兩人圍攻中信步晃出,脫離開去。

     周翡隻覺得身後有人飛快靠近,想也沒想便揮出一刀,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她被那熟悉的手冰得一哆嗦,随即反應過來身後人是誰,中途便卸了力道,這一口氣驟然沒提起來,她踉跄了一下,被謝允堪堪扶住。

     謝允的手從未這樣有力過,他把着周翡的手,将望春山劃開半圈,一圈圍上來的北朝僞軍紛紛被逼退,下一刻又瘋狂地擁上來。

     “阿翡,”謝允在周翡耳邊輕聲說道,“我其實可以帶你走。

    ” 這一句話灌入周翡嗡嗡作響的耳朵,好像憑空給她軟綿綿的身體灌了一股力氣,原本順着謝允力道随意遊走的望春山陡然一凝,随即她居然一擺手臂,掙脫了謝允。

     她那巴掌似的小臉上布滿業已幹透的血迹,嘴唇白得吓人,眼神很疲憊,仿佛下一刻便要合上眼,瞳孔深處卻還有光亮——微弱,又似乎能永垂不朽。

     那一瞬間,她的長刀又有了活氣,刀鋒竟似有輕響,一招“分海”淩厲地推了出去。

     相比“山”與“風”兩式,破雪刀“海”一式,是她最後才領悟的,使出來總是生澀,雖漸漸像模像樣,卻依然差了點什麼似的。

    沒想到此時千軍萬馬之中,竟讓她一招圓滿。

    那刀光扇面似的卷了出去,竟近乎炫目。

     與此同時,周翡回手探進同樣布滿血迹的前襟,摸出一個小包裹,薄薄的絲絹包裹着堅硬的小首飾,從她沾滿血迹的指縫間露出形迹來。

     “替我把這個還給楚楚,”周翡沒有回答謝允的話,隻說道,“再找個可靠的人幫她保存。

    ” 謝允在兩步之外看着她,周翡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她強行帶走…… 他把周翡的手和那小小的絹布包裹一同握在手心裡,一把将她拉到懷裡,躲過一排飛流而過的箭矢,側頭在她耳邊低聲道:“這裡頭有一件東西很要緊,是‘海天一色’的鑰匙,甚至是最重要的一把鑰匙,你看得出我一直在追查海天一色嗎?” 周翡自然看得出。

     謝允的目光沉下來,這時,他忽然不再是山谷黑牢裡那個與清風白骨對坐的落魄公子了,他身上泛起說不出的沉郁,像是一尊半面黑、半面笑的古怪雕像,即使帶着個人,憑他在洗墨江來去自如的輕功,也十分遊刃有餘。

     他有些消瘦的下巴輕輕蹭過周翡的頭發,漠然問道:“那你這是什麼意思,考驗我會不會監守自盜嗎?” 周翡手中望春山一擺,連挑了三個北朝僞軍,聽了謝允隐含怒意的話,她不知為什麼有一點“扳回一城”的開心。

     然而她終于什麼都沒說,隻是将東西塞進謝允手裡,抽出自己被他攥得通紅的手指,看了謝允一眼—— 一個人,是不能在自己的戰場上臨陣脫逃的。

     而此物托有生死之諾,重于我身家性命。

     這一副性命托付給你,還有一副,我要拿去螳臂當車。

     這安排堪稱井井有條。

     遠山長暗,落霞似血。

     周翡轉身沖向洪流似的官兵。

     謝允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着壓不下去的涼意,神魂卻似乎已經燒着了。

     就在這時,一道突兀的馬嘶聲蠻不講理地撞入滿山的刀劍聲中——此地都是崎岖的山路,誰在縱馬? 緊接着空中一聲尖鳴傳來,一支足有成人手腕粗的鐵矛被人當箭射了過來,将一個士官模樣的北軍釘在了地上,入地半尺,長尾猶自震顫不休。

     林浩散亂的長發貼在了鬓角,盯着那鐵矛怔了半晌,魔怔了似的低低叫道:“師……師叔……” 随後他蓦地扭過頭去,隻見一隊武功極高的人悍然逆着人流殺了上來,所到之處睥睨無雙,活活将北軍的包圍圈撕開了一條裂口。

     不知是誰叫道:“大當家!” 這三個字登時如油入沸水,陡然炸了起來。

    谷天璇立刻如臨大敵,再顧不上其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曹甯身邊:“王爺!” 曹甯的神色也是一凜:“李瑾容本人嗎?” “想必是。

    ”谷天璇一聲長哨,所有的北鬥都聚集在了曹甯這格外圓的“月亮”身邊。

    小二十年的光景,當年舊都那場震驚九州的刺殺餘威竟依然在! 陸搖光也飛身撤回來:“王爺,縱然區區幾十個江湖人不足為懼,也還是請您先行移駕安全的地……” 曹甯一擡手打斷他。

     北端王看似笨重的身軀裡裹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機巧,他腦子裡簡直好像有一座環環相扣的險惡牽機。

    他越過陸搖光等人,目光落到了那分外顯眼的行腳幫身上,突然下令道:“前鋒撤回,弓箭手準備!” 陸搖光倏地一怔,一時沒弄明白他要幹什麼。

     “天亡我楚,非戰之罪。

    ”曹甯在周圍人一頭霧水之中低低地感歎一聲,随即猛地一揮手道,“集中精銳,向山下沖鋒,立刻下山。

    ” 谷天璇等人一開始還怕這年輕的王爺不把李瑾容當回事,聽了這命令,一時都莫名其妙——他這不是不當回事,而是太當回事了。

     縱然李瑾容帶走的是四十八寨真正的精銳,可也不過百十來人而已。

    他手握幾萬北軍,居然要在這突然殺回馬槍的百十來人面前撤退,為防追擊,還要佯裝氣勢洶洶地撤! 可王爺畢竟是王爺,他一聲令下,别說撤退,哪怕讓他們這些人集體就地自盡,他們也不能違令。

     北軍登時掉轉刀口,竟似孤注一擲地沖李瑾容等人壓了過去,傾覆而至。

     縱然是一幫一流高手也絲毫不敢輕慢,當即被北軍沖散了些許,隻能各自應戰,戰局登時激烈起來…… 後來的事,周翡就不記得了。

     她眼前一黑,心裡想着不能倒下,身體卻不聽使喚,長刀點地,恰好撐住了她,她就這樣站着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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