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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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周翡突然動了。

     面對煙雨濃,她毫不猶豫地選了“風”一式,打算以快制快。

     枯榮真氣忽明忽暗地随着刀光遊走,長刀背上被兩人内力所激,沾了一圈牛毛細針,将那暗色的長刀裹得好一番火樹銀花。

     這一瞬間,周翡仿佛回到了她浸泡三年的洗墨江。

     牽機轟鳴,在她身邊纏上無休無止的殺機。

    她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被魚老逼着強行入定的“閉眼禅”,正心無旁骛。

     刀鋒與牽機、與煙雨濃接觸的每一個微妙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地映在她心裡。

    突然間,面前的是寇丹還是牽機都不重要了,周翡心裡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就在這時,隻聽“锵”一聲,望春山撞上了寇丹手中的短鈎,周翡手腕猛地一震,刀身上沾的細針“稀裡嘩啦”地掉了一片。

     寇丹倏地一眯眼,短鈎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望春山的刀背上,繼而她低喝一聲,力道順着短鈎傳過來,将長刀卡了個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寇丹突然一張嘴,一支拇指大的吹箭沖着周翡的面門打了過來。

     此時兩人之間不過一刀的距離,倘若換成李瑾容或是趙秋生他們,大可以一掌拍過去,強行将自己的兵刃奪過來。

    可是寇丹同周翡之間幾乎有一輩人的差距,哪怕鳴風刺客一脈多重奇技淫巧、硬功不那麼紮實,那寇丹作為一派掌門,身上的功力也不是周翡能抗衡的。

     此時,周翡要麼被那吹箭釘個正着,要麼隻能被迫撒手棄刀。

     而在“煙雨濃”的主人面前棄刀會是個什麼下場,連李妍都知道。

     李妍吓得一時不知該沖誰呼救,周圍一大堆師叔師伯的名字争先恐後地湧到嘴邊,全都堵在了她的嗓子眼,她手腳冰冷,連“喵”都沒喵出一聲。

     謝允的手已經縮進了袖子。

     而就在這時,周翡忽然一壓刀柄,倏地松了握刀的手。

     望春山在方才兩邊角力中生生被壓出了一個弧,周翡這邊一松手,刀身頓時飛快地震顫起來,方才沒有抖落的牛毛小針起霧似的迸濺了一片,寇丹不得不揮長袖擋在自己面前。

     周翡給自己争取到了這一刹那,她險而又險地側頭躲過那支吹箭,随後探手一拉震顫不休的刀柄,猛地往前一送。

    望春山從短鈎中間穿了進去,刀尖在極小的活動空間内輕輕一擺,竟然又是“不周風”中的一招,受短鈎所限,她的動作極輕微,卻極精準——真好似一陣無孔不入的小風! 鋒利的刀尖頓時豁開了寇丹的長袖,寇丹當時隻覺得自己攬在懷裡的是一條毒蛇,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惱怒之下,運力于掌,死命将周翡的長刀往下按去。

     周翡手中的刀卻不着力地随着寇丹的力道沉了下去,叫這刺客頭子重重的一腳踏了個空。

    寇丹微妙地踉跄了一小步,短鈎一顫,她心裡暗叫一聲“糟”,果然周翡見縫插針,那被卡在短鈎中“身陷囹圄”的長刀立刻又由虛轉實,自上而下地掃過了寇丹的腳背。

     寇丹的繡鞋上繡着三朵并排綻放的黃花,周翡一刀下去,正好将三朵花的心連成了一條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森然的刀鋒從寇丹腳背上飛掠而過,她蓦地變了身法,後退半步,向周翡飛起一腳,繡鞋鞋尖上彈出一柄小刀,捅向周翡腰側。

    周翡一擰手腕,整個人連同望春山一起飛身而起,在短鈎中間打了個旋——這是她第三招“風”。

     寇丹動了腿,短鈎上頓時有了微小的縫隙,周翡的長刀頃刻間脫困而出,随後她竟不停歇,行雲流水一般墊步、轉身,一刀自上而下、大開大合地劈了下來——好像小小的旋風瞬間成了斬斷天河的利刃。

     在場衆人愣是都沒看清她怎麼變的招! 寇丹已經連退三步,狼狽地躲開,頭上發髻被刀風所激,滿頭青絲頓時垂了一肩一背。

     這一刀叫趙秋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隻看得眼花缭亂,當即真心誠意地叫了聲“好刀”。

     直到這時,周翡方才強行壓下去的踟蹰與猶豫才化為烏有,她心裡終于真正做到了隻有刀。

     這大半年以來,周翡雖然勤奮,雖然每天都有全新的感悟,但她和破雪刀之間,一直有一層模模糊糊,幾次觸碰到,卻都未能捅破的窗戶紙。

     而那層“窗戶紙”終于在她退無可退的時候破開了。

     “刀法一個套路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你既不是李前輩,也不是李大當家,你的刀落在哪一式呢?” 破雪刀最後三式,“無匹”“無常”與“無鋒”。

    李徵乃南刀之集大成者,功力深厚,幾乎到了“大巧若拙”“利刃無鋒”的地步,因此他的破雪刀是“無鋒”。

     李瑾容天縱奇才,少時輕狂任性,一朝生變,無數艱難險阻像四十八座甩不脫的高山一樣,沉沉地壓在她身上。

    無論她有多怕、多畏難、多想退卻,都得咬着牙往前走。

    久而久之,她将自己磨砺得無堅不摧,因此她的破雪刀是“無匹”。

     而周翡的破雪刀,卻學得堪稱倉促。

    李瑾容抱着“姑且教給你試試,實在學不會就拉倒”的态度傳了這一套刀法給她。

    而後,她被無數前輩高人搖頭,又在一次次被趕鴨子上架的時候劍走偏鋒,将破雪刀當成一枝可以随便嫁接的花——枯榮真氣、牽機劍意、斷水纏絲……甚至坑蒙拐騙,逮哪兒插哪兒,逐漸磨煉出了她自己的刀。

     那是“無常”。

     她的刀突然間仿佛冷鐵生魂,而她像個踩着無數碎屍瓦礫、踮腳往牆外張望的孩子,在一圈險惡要命的“煙雨濃”裡,她終于扒上了牆頭的花窗,得以張望到牆外的天高地迥、漫漫無邊。

     不過哪怕她一瞬間越過了心裡的十萬大山,外人也看不出來。

    在其他人眼裡,周翡隻是将手中一把望春山使出了叫人頭暈目眩的花活,從煙雨濃中穿梭而過,片葉不沾身,還面無表情地打散了寇丹的發髻! 張博林分明已經被谷天璇逼得左支右绌,見此情景,卻依然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絲幸災樂禍的閑暇,笑道:“哈哈哈,該!” 然後樂極生悲,他被谷天璇一劍刺破了左臂。

     趙秋生先後經過了極端的憂心、驚駭、震撼後,此時又冒出一點不是滋味來,心裡酸溜溜地想道:他們李家人刀上的造詣倒真是一脈相承的得天獨厚,哼! 百般滋味雜陳,趙秋生總算想起了被自己遺忘的“張惡犬”,提劍上前道:“姓張的,你還有臉笑!不就是區區一個北鬥狗嗎?我來助你!” 場中形勢驟變,周翡一人拖住寇丹,而随着趙秋生的加入,兩大高手合力,來往幾個回合,谷天璇的額角也見了汗。

     四十八寨衆人一擁而上,将來犯的黑衣人與叛亂的鳴風堵在中間。

     就在這時,一顆信号彈突然從東邊升起,炸亮了沉沉的天際。

     谷天璇倏地退出戰圈,低低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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