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斷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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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她,也隻是試探她的态度而已。

    妹子啊,千萬不要被那些‘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前輩給慣壞了。

    你要知道,這江湖中的好多故事,不是你問了别人就會說的,你得學着從他們的喜怒哀樂……甚至隐瞞與算計的節奏裡找出你想要的東西——好,這些廢話就不說了,我知道你現在最想打聽擎雲溝的事。

    ” 周翡遲疑了一下,心事重重地點點頭。

    她雖然剛剛放了一番厥詞,心裡卻沒什麼底。

    這會兒坐下來,她忍不住想,話逼到這份兒上,那些人會不會幹脆破罐破摔,對李妍不利? “行腳幫不敢。

    ”謝允一眼就看出她心裡的憂慮,不慌不忙地說道,“白先生既然跟了那一位,你就知道行腳幫雖屬于黑道,但也是屬于南邊的黑道。

    他們這些人無孔不入,很不擇手段,但大是大非上不會站錯地方,這是規矩,跟人品什麼的都沒關系。

    倘若犯了這一條,往後他們仰仗的人路就走不通了,那個姓徐的又不傻,不會為這點小事自尋死路——何況擎雲溝也不算什麼邪魔外道。

    ” 周翡問道:“擎雲溝到底是什麼?” “是個三流門派,”謝允道,“你看楊瑾的面相和口音也大概猜得出,他不是中原人。

    擎雲溝地處南疆,瘴氣橫行,草木豐沛。

    他們不以武功見長,神醫倒是出了不少,人又稱‘小藥谷’……” 周翡奇道:“難道還有大藥谷?” “有過,”謝允簡短地說道,“現在沒了,滅門了——這個不重要,别打岔——一代一代的人,總會出怪胎。

    比如每隔幾輩人就會出一個不愛治病救人,專門喜歡下毒殺人的,不過醫毒不分家,這倒也不算太出圈。

    但是到了這一輩,擎雲溝卻有了一個出圈的大怪胎,我估計這個楊瑾也就是勉強分得清人參跟蘿蔔的水平,唯獨醉心刀術,還頗有些天縱奇才的意思。

    他能混上家主,很可能是事先把同輩挨個兒揍了個遍。

    ” 周翡沒料到黑炭的身世這樣曲折離奇,一時有點震驚。

     “這個人早就開始四處挑戰了,算是近幾年群星暗淡的中原武林裡難得的後起之秀。

    ”謝允道,“我猜他是奔着南朝武林第一刀去的,突然讓你橫空出世截了和,肯定不服氣。

    他眼裡隻有刀,别的沒什麼惡名,至今沒幹過什麼濫殺無辜的事。

    ” 周翡黑着臉道:“我又不是故意‘出世’的。

    ” 謝允歎道:“唉,誰不是呢?哪個娘生娃的時候也沒跟肚子商量過——總之你把心放下吧,你們寨裡的人肯定沒事,反正你又不想跟他一較高下,他要名,你認個輸就沒事了。

    ” 周翡沒吭聲。

     謝允等了一會兒,突然擡頭道:“慢着,你不會真想應了他的約戰吧?” 周翡目光閃爍了一下,有些猶豫:“你覺得我不該應?” 謝允謹慎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保證不打我,我就說實話。

    ” 周翡:“……”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楊瑾的‘斷雁十三刀’不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吧,至少已經位列一流高手了。

    我聽說前年崆峒掌門都輸了他一招,你至少回去再練幾年,才能跟現在這個楊瑾有一戰之力。

    ”謝允坦白道,“你還是聽我的吧,要說在衡山冒險跟青龍主周旋是為了道義,那也便罷了。

    但這算什麼?虛名如蝸角,連個屁也頂不起來,時間長了還得為其所累,争這個有什麼必要?” 周翡底氣頗為不足地點點頭,這事她确實不占理——無謂的逞勇鬥狠,還是在打不過人家的情況下,真是挺傻的。

     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幾乎是大姑娘了,她脾氣再暴,性情再沖動,也不大容易像“睡涼炕的傻小子”一樣火力旺,即便沒有道理地熱血上頭,隻要把道理給她講明白,也很快能消下去,不會太難勸。

     謝允察言觀色,卻覺得她雖然聽進去了,但不知為什麼,還是有點意難平,便問道:“到底怎麼了?” 周翡微微露出一點難色,倘若事關她自己的名聲,她倒不大在意。

    少年人是最丢得起面子的,反正不管外面吹得多厲害也是謠傳,能有個機會戳破也挺好,還她一個“不入流”的本來面貌。

     可是方才,她敏感地察覺到,徐舵主也好,楊瑾也好,甚至是霓裳夫人,他們對她的稱呼,都是統一的“南刀”,甚至沒人弄得清她姓周不姓李。

    她不再是個出門找不着北的無名小卒,她被趕鴨子上架地當成了一個符号、一塊名牌,頭上頂着的名字不再是“周翡”,而是“李徵”。

     “嗯……沒什麼,我在想,一會兒得給楚楚寫一張字條,不然陌生人去找她,她不見得會跟着來。

    ” 她一個兩手空空,連把刀都沒有的人,說出“想為了南刀應戰”,恐怕得讓人笑掉大牙吧? 李妍雖然被軟禁了,但日子過得一點也不像周翡擔心的那麼水深火熱。

    她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椅子上。

    椅子四條腿,被她吊兒郎當地翹起了半邊,始終保持着隻有兩腳着地的搖晃狀态,旁邊小桌上放了茶水和花生、瓜子、炒栗子——這敗家玩意兒把栗子挨個兒捏開,咬一口,甜的就吃了,不甜的就讓它們龇牙咧嘴地一邊涼快去。

     她這麼一邊吃一邊往外挑,十分優哉,看不出是被人抓來的,還是自己跑來給人當姥姥的。

     關她的人怕她悶得慌,還給她準備了一本志趣不怎麼高雅的民間話本。

    這可是個新鮮玩意兒,在四十八寨時萬萬無緣得見,雖然水準比較低級,但李妍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如癡如醉。

    話本中間有起承轉合,隻有一段結束,又恰好要翻頁的時候,李妍才能偶爾想起自己的俘虜身份。

     每當這時,她便心血來潮地吼上兩嗓子“放我出去,你們有沒有王法,我家裡人知道了不會放過你們的”之類的廢話,然後見沒人理她,李妍便不再做無用功,又一頭紮進話本裡的愛恨情仇中,被關押得樂不思蜀。

     到了晚間,她嗑瓜子把舌頭嗑出了一個泡,牙齒發澀,微微一抿,她感覺自己兩顆門牙好似比往常疏遠了不少。

    又用舌頭勾了一下上牙床,血泡便破了皮,李妍疼得龇牙咧嘴,由此遷怒起把她扣在這兒的罪魁禍首來。

     李妍跳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深吸一口氣,準備了一通胡攪蠻纏的大罵。

    就在她的話将出未出時,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拎着漆黑雁翅刀的青年楊瑾與李妍對視了片刻。

     楊瑾冷冷地問道:“你要幹什麼?” 李妍被他一身利刃出鞘的冰冷氣質震懾,湧到舌尖的大罵又“叽裡咕噜”地滾回了肚子。

    她因為自己這份不争氣十分憤慨,于是怒氣沖沖地沖門口的人吼道:“你們關得我都上火了,我要吃桃!” 楊瑾一臉“你不可理喻”的表情,瞪着李妍。

     李妍緩過一口氣來,怒道:“你知道我姑姑是誰嗎?你知道我姑父是誰嗎?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渾蛋,居然敢……” 楊瑾忽然打斷她道:“你真是南刀李徵的孫女?” 李妍愣了愣,反應了好一會兒“李徵”是哪根蔥——畢竟,平時在家不會有人把老寨主的尊姓大名挂在嘴邊。

    好半天,她才想起自己那位屍骨已寒的爺爺,趾高氣揚地一翻白眼道:“是啊,怎麼樣?怕了吧,吓死你!” 楊瑾的臉色好似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樣,說道:“南刀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後人?” 李妍被他噎了一口,當即出離憤怒了,拿出她在家裡跟師兄弟們撒潑打滾的刁蠻,伸手将腰一叉,擺出個細柄茶壺的姿勢,指着楊瑾道:“沒有我這樣的孫女,難道有你這樣的孫子?孫子!奶奶還不要你呢,我們家有錢,用不着燒你這種劣質炭!” 楊瑾忍無可忍,額角的青筋隐隐浮現,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李妍先是緊張兮兮地一紮馬步,雙手一分,擺了個預備大打出手的姿勢,随後隻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判斷自己打不過,于是又大呼小叫地操起她方才坐過的椅子橫在胸前,繞到桌子後面。

     椅子一條腿上挂了個圓潤的栗子殼,李妍揮舞着她的“兇器”,一邊後退一邊咋咋呼呼地說:“你敢過來,我就讓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

    我告訴你,小白……不對,小黑臉,姑奶奶從小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短劍使得出神入化,長刀一出,能把你穿成糖葫蘆,别……别……别逼我對你不客氣!” 楊瑾冷笑道:“哦?那我倒要先領教……” “阿瑾,”好在這時徐舵主來了,皺着眉看了李妍一眼,他低聲道,“你老大一個人,跟個小女娃娃一般見識做什麼?” 李妍一見徐舵主,頓時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原來周翡他們走了之後,過了幾個月,李瑾容不知因為什麼,也突然決定離開四十八寨出去辦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她自然也不會告訴李妍。

     這可是十分新鮮,因為李妍有生以來,大當家就一直是四十八寨的定海神針,從沒離開過。

     周翡和李晟都被王老夫人帶走了,李妍本來就頗感無聊,聽聞姑姑也要走,頓時不樂意了。

    她幹了一件哥哥姐姐誰都不敢幹的事,跑到李大當家面前撒潑打滾地撒了好一通嬌。

    李瑾容被她煩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罵吧,李妍臉皮厚,罵一大篇她也不在乎,動手打呢,李大當家也不大敢。

    李妍那稀松的功夫不比周翡,一不小心真能打出個好歹來,隻好順勢答應派人将她送到金陵周以棠那兒住一陣子。

     自從離開了李瑾容的視線,李妍就像脫了缰的野馬,比起周翡剛下山那會兒雖然好奇但是克制的表現,她簡直要尥起蹶子來。

    剛離開蜀中,李妍就在酒樓裡聽說了周翡的豐功偉績,聽得心花怒放,根本不顧旁邊長輩們的臉色——别人不知道,四十八寨自己的人是知道周翡水平的。

    除了不知所謂的李妍,一群長輩聽了都很憂心,早早離席,回去商量怎麼報給李瑾容。

    李妍自然也被強行拉走了,可她還沒聽夠,晚上趁人不注意,又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跑出來,想再聽一遍書。

     自從周翡惹了人眼,徐舵主就一隻眼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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