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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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一伸,那鑲金配玉的劍鞘支棱八叉地卡在了他手心裡,一時摳不下來。

     周翡那因為“毫無還手之力”而有些發飄的劍卻驟然淩厲起來,轉瞬間殺氣凜凜地遞出三劍,走轉間近乎無中生有,卻又招招緻命。

    無論是剛開始調戲她,還是後來對她起了殺心,青龍主歸根到底還是輕視她的,完全沒料到這種情景。

    他手中可以伸長收縮的幾條利刃被周翡折斷了兩根,掌心處竟然多了一條醒目的傷口。

     青龍主側身連退幾步,自肩頭至手腕處豁開了一條裂口,露出下面貼身的軟甲來。

     周翡稍稍有些遺憾——要不是那隐隐閃着銀光的護身甲,她方才的出其不意能将這老東西一條胳膊絞下來。

     她雖然不會花言巧語,卻無師自通了一點食肉猛獸捕獵時的技巧,會利用退讓甚至一點血來試探敵人古怪的兵刃,同時不斷降低對方的戒備之心,然後找準時機,一擊必殺! 周翡輕輕一抖手腕,甩了一下劍上的血珠,餘光往旁邊斜了一眼,先掃了一眼依然一動不動的紀雲沉,又發現了沖上來的謝允——謝允臉上挂着一點茫然。

     周翡十分納悶,飛快地小聲問道:“你幹什麼?” 謝允:“……幫你。

    ” 周翡奇道:“幫我什麼?” 謝允道:“……擋刀。

    ” 周翡本不想笑,可惜憋了半天,終于還是沒忍住。

    她方才得罪過謝允,這一笑更是火上澆油。

    謝允面無表情地轉動目光,假裝此地沒她這麼個活物,不肯再跟她交流。

     他雙臂抱在胸前,一闆一眼地在昏暗的耳室中擺出他的矜持架勢,沖青龍主說道:“當年東海蓬萊有一巧匠,據說雙手可以點石成金,鍛造出無數神兵利器……除此以外,還有一件‘暮雲紗’,據說此物通體皎潔,不沾煙火,放在暗處的時候,好似一片湧動的月色,入手極輕,穿在身上便能刀槍不入。

    ” 一直沒吭聲的殷沛握緊了拳。

     謝允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他一眼,接着說道:“據我所知,這件暮雲紗乃山川劍殷聞岚專門為其夫人定做的。

    閣下穿在身上,不覺得有點緊嗎?” 謝允神神道道的,說話半清不楚、似假還真,青龍主到現在都沒摸清他的路數。

     那大鲶魚低頭舔了一下手心裡的血迹,險惡的小眼睛微微動了動,落到謝允身上:“你想說什麼?” 周翡見謝允又拉開長篇大忽悠的架勢,有意替她分散青龍主的注意力,忙略松了口氣,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這才彰顯出存在感,變本加厲地叫她遭起皮肉之苦來,倘若此地沒有外人,她大概要開始龇牙咧嘴了。

     謝允不慌不忙地笑道:“隻是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殷家的東西既然都在你手裡,為什麼你沒有變成第二個山川劍?” 他一邊說着,一邊有意無意地往前走,快要走到耳室門口的時候,被周翡一橫劍,又給擋了回去。

     青龍主聞聽此言,神色大變,一掃方才猥瑣調笑的怪模怪樣,臉頰緊繃,乃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你還知道什麼?” “我無所不知。

    ”謝允停在周翡長劍阻擋的範圍内。

     周翡雖然明知道他又在胡說八道,卻依然忍不住有點想聽他說下去,更不用說不知他深淺的青龍主。

    隻見那謝允微微往前探了探身,輕輕地吐出四個字:“海天一色。

    ” 周翡一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好好地說着話,怎麼還詠起風物來了。

     青龍主的眼角卻神經質般地抽動了兩下,随後他竟然毫無預兆地無視了周翡,一探手抓向謝允。

    周翡原來指望謝允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能拖一段時間,不料此人不是出來幫忙的,是探頭作死的,非但毫無益處,還在雪上加了一把細霜! 周翡不能任憑他真的作沒了小命,隻好硬着頭皮提劍擋在兩人之間。

     青龍主卻仿佛已經不想同她周旋了,一掌使了十成力,迎面打來。

    周翡莫名有了秀山堂中被李瑾容一掌從木柱上拍下來的感覺——所謂“一力降十會”,在深厚的功力面前,悟性與機變有時候真的不值一提。

     周翡胸口發悶,可她别無選擇,隻能承着千鈞的重壓杠上青龍主。

    她劍勢不減,胸口卻傳來尖銳的疼痛,應該是已經受了内傷。

    不過周翡從小被李瑾容一根鞭子抽到大,雖然未能長成一個滴溜亂轉的陀螺,卻遠比常人耐揍。

    她不但對痛苦的忍耐力非同一般,還十分豁得出去,不躲不閃地一劍壓上。

     劍尖彈在暮雲紗上,像是一道劃過夜空的旱天霹靂打碎了層層月色。

     破雪——“破”字訣。

     青龍主單手扛住她的劍,接連拍出十三掌,正是他的成名絕技之一。

    周翡的蜉蝣陣縱然虛實相生,且戰且走,卻依然是險象環生,最後被他掌風掃了個邊,一側的肩膀登時脫開,軟軟地垂下來。

     她隻覺自己的經脈已經脹到了極緻,隐隐泛起快要繃斷似的酸疼來。

    周翡踉跄了一下,險些沒站穩,倉皇之間扭頭看去,紀雲沉依然沒動靜! 周翡崩潰地想道:六個時辰還沒到嗎?他的“自有辦法”究竟是什麼辦法?在旁邊作法詛咒大鲶魚趕緊升天? 青龍主倒沒顧上對她趕盡殺絕,反而急切地要去抓謝允。

     謝允邁開長腿,一步就蹦到了周翡身後:“有話好說,不要激動,‘海天一色’這四個字哪個是你仇人?改天告訴我一聲,在下保證不提了。

    ” 此人連招帶撩撥,弄得那青龍主看着他的眼神就像饑腸辘辘之人碰上了肉包子,幽幽地要冒出綠光來,偏偏夾着個周翡搗蛋,一柄長劍不遺餘力地從中作梗。

     青龍主怒道:“臭丫頭!” 周翡以為她又要迎來一串連環掌,強提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出招,餘光便見那青龍主一揚手,手中亮光一閃。

     他有這麼高的武功,打架居然還要出陰招!太不要臉了! 周翡一時躲閃不及。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從她身後帶了一把,随後周翡眼前一黑,方才還在她身後礙手礙腳的人一遇到危險,頃刻間便蹿到了她面前,以自己的後背為擋,一把抱住周翡。

     周翡的視線完全被謝允擋住,足有數息回不過神來。

    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好像從萬丈高處一腳踩空,手指差點鈎不住佩劍。

     謝允居然說到做到,真的給她擋刀! 這念頭一過,周翡陡然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腦子裡“嗡”的一聲,炸成了一片白煙,一時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原來那青龍主袖子裡别有乾坤——九龍叟果然“物似主人形”,在喜好暗箭傷人這一點上,青龍座下可謂是一脈相承——青龍主借着自己深厚的掌力,從袖中甩出兩把小鈎子。

    那鈎子雖然隻有指甲大,尖鈎上卻閃着鬼火似的光,像是淬過毒。

     誰知道這索命鈎沒鈎住周翡,謝允這礙手礙腳的東西居然突然沖上來。

     周翡睜大了眼睛:“謝……” 謝允在她耳邊笑嘻嘻地說道:“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殺我,嘿嘿。

    ” 周翡:“……” 眼看索命鈎要挂上謝允,青龍主還沒從他嘴裡聽見“海天一色”的詳情,想到人弄死了就活不過來,忙一振長袖,親自打落了自己的暗器,居然有點手忙腳亂。

     他這邊狼狽,周翡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借着謝允的遮擋,一劍穿過謝允腋下,刁鑽無比地直指青龍主咽喉。

     青龍主既可以一掌拍過去碾壓周翡,又可以随便弄點雞零狗碎的小手段幹掉她,可偏偏中間隔着一個謝允……不,一句語焉不詳的“海天一色”,青龍主百般投鼠忌器,居然淪落到要跟周翡拼劍招的地步。

     如果說周翡乍一動手時還有幾分生澀刻意,這會兒一口氣不停地與青龍主鬥了上百回合,不斷修修補補,硬是在生死一線間将她的刀法遛熟了,這會兒居然多出幾分狡黠和遊刃有餘來。

     他們兩人聯手,居然在“無恥”二字上勝過大魔頭一籌,亘古未有,堪稱奇迹。

     青龍主以算計别人為生,多少年沒打過這麼憋屈的架了,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逼到這份兒上,胸中怒火簡直能把整個衡山下鍋煮了! 雙方你來我往,青龍主用暮雲紗撞開周翡的劍,一側身,正好能看見耳室中的場景。

    吳楚楚原本心驚膽戰地在旁邊觀戰,猝不及防對上那大鲶魚掃過來的眼神,被那眼神裡的惡意驚得結結實實地打了個激靈。

    青龍主蓦地目露兇光,他假裝去抓謝允後頸,在周翡拎着謝允後撤躲閃的一瞬,将手指間夾的一樣東西彈了出去,直沖着吳楚楚胸口! 無論是周翡還是謝允,再要施援手都來不及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布滿傷痕的手探出,像打蚊子一般輕松随意,将那飛過去的東西接在手中——那是一枚尖銳的骨釘。

     紀雲沉咳嗽了兩聲,身上的銀針不知是拔了還是怎樣,這會兒居然一根都看不見了。

    他低着頭,将手中的小釘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氣血兩虛似的咳嗽了幾聲,對吳楚楚說道:“姑娘,請你往裡邊去一點,不要誤傷。

    ” 他依然落魄得連後背都挺不直,發梢幹枯,頭上卻微微有些油光,既不英俊,也不潇灑,連眼神都透露出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憂郁。

     可是當他“憂郁”地擡頭望向青龍主的時候,周翡卻見那大魔頭臉色變了,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招,他身邊狗腿紛紛趕來,擁堵在耳室門口——青龍主看似無所畏懼地邁進了耳室,其實是将一幹狗腿招至眼前,将他本人團團圍在中間。

     紀雲沉掃了一眼,說道:“鄭羅生,你這些年來毫無長進,也不是沒有緣故的。

    ” 青龍主端詳着紀雲沉,森然道:“我聽過一些流言蜚語……” “說北刀已經廢了,”紀雲沉接道,“否則你這些年來又怎麼敢高枕無憂?” 周翡目光掃過地上依然攤開的小布包,發現紀雲沉方才用過的牛毛小針既沒有放回去,也沒有被他扔在一邊,隻是憑空不見了,便小聲問道:“怎麼……” 謝允“噓”了一聲:“回頭我再……” 他本想說“回頭我再告訴你”,說了一半,想起周翡幹的那些讓他牙根癢的事,他便将自己的外衣扯下來,扔給滿身血道的周翡,同時睨了她一眼,話音一轉道:“就不告訴你。

    ” 周翡:“……” 青龍主撐着顔面冷笑道:“關外北刀果然有兩把刷子,廢人都能重新站起來——好,正好,我正愁無緣見識‘雙刀一劍’到底有多厲害,今天我倒要看看,我沒有長進,你這北刀能有多大長進。

    ” 他嘴裡吹着牛皮,卻絲毫沒打算親自上陣,一揮手,身邊的敲鑼人便訓練有素地各自站位,像是擺了一個人數更少、更精的“翻山倒海”陣,準備仗着人多勢衆,一擁而上。

    紀雲沉輕輕一彈指,殷沛身上的繩子便不知怎麼繃開了,那小白臉三下五除二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繩子,神色複雜地望着他養父的背影。

     紀雲沉道:“快走吧,好自為之。

    ”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突然動了。

    最外圍的敲鑼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首當其沖落到了紀雲沉手中。

    那敲鑼人兵刃尚未舉起,整個人就好像個牽線木偶,自己撞在自己刀尖上抹了脖子。

     紀雲沉将死人一推,提着奪過的長刀,漠然地望向青龍主。

     他站起來、接骨釘、殺人奪刀一氣呵成,眼神越來越平淡,好像一個與他錯失了二十年的幽魂正緩緩地在他身上蘇醒。

    周翡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佩劍——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把沾了血的佩劍微微地戰栗了起來。

     山中晴雨莫測,忽然一陣風起,吹滅了天光,順着謝允第二次進來時沒有掩嚴實的密道出口鑽了進來,卷來一股濕漉漉的潮氣。

    耳室中的火把劇烈地跳了一下,數條人影泛起緊繃的漣漪。

     青龍主暴喝道:“還愣着幹什麼?都是死的嗎?” 北刀固然是傳奇,但是在敲鑼人心裡,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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