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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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一層眼皮好像銅鐵鑄就,再洶湧的七情六欲也能被擋在後面,将他沖目欲出的血色牢牢地鎖在眼球裡。

     人的血是不能凝滞不動的,凝滞在哪兒,就會涼在哪兒,變成蛇的血、蠍的血。

     花掌櫃嘴上說了不管他,卻還是在時刻留神殷沛,預備着他一有異樣,就直接打暈。

     然而他發現自己居然多慮了。

     青龍主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當中含着勁力,尖刀似的直往人耳朵裡捅。

    無人回應,他反而越說越有趣味,嘴裡說出來的不全是污言穢語,還夾雜着不少自以為妙趣橫生的描述,不管别人怎麼樣,吳楚楚卻是先受不了了。

     一方面是那大鲶魚的話實在不堪入耳,一方面是此情此景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華容的事。

     那時候她也是隻能躲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聽着仇天玑在外面踐踏她親人的屍首,編派她的父母,讓他們死後也不得安息。

    而那大鲶魚還不是完全的喋喋不休,随着他的話音,那不祥的銅鑼聲再次響了起來。

     “咣”一聲,身體弱些的紀雲沉和吳楚楚當即都是一晃,連周翡都被那聲音震得有些惡心。

     銅鑼聲比方才更近了! 謝允低聲道:“不妙,花掌櫃,我聽人說,青龍主座下有一批‘敲鑼人’,能在黑燈瞎火中靠三更鑼的回音判斷前面有什麼,要是這樣,那些死胡同、有機關的地方,他們不用親自進去試探就能及時退出來,這密道恐怕困不住他們多久。

    ” 花掌櫃顯然也料到了,面色頓時不太好看。

     謝允飛快地問道:“照這樣下去,他們多長時間會找到我們?” 花掌櫃沒回答,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隻是時間問題。

     謝允皺着眉想了想,轉身便要隻身往外走去。

     周翡立刻便要跟上:“幹什麼去?” “我出去探一探,要是外面暫時安全,咱們就先從這密道裡撤出去。

    ”謝允擡手按住她的肩膀,低聲道,“放心,四十八寨我都探得,衡山也不在話下。

    你在這兒等着,萬一那群活人死人山的雜碎找過來,花掌櫃一個人容易顧此失彼。

    ” 說完,他便飛快地往外走去,人影閃了幾下,立刻便不見了——眼神不好的大概還以為他是土遁了! 周翡一伸手沒拉住他,轉眼一看這一圈老弱病殘,又不敢随便走開。

    她原地想了想,便轉向花掌櫃,問道:“前輩,既然是銅鑼探路,我有個主意,我看進來的時候那一段路又窄彎又多,此地也還有些石頭,您覺得這樣成不成?不管外面安全不安全,咱們先從耳室裡退出去,躲進窄路裡,将窄路用石頭封上幾層,假裝是個死胡同。

    ” 花掌櫃也不知道三更鑼究竟是個什麼道理,能不能分辨出真正的死胡同和臨時抱佛腳堆的假胡同,可惜别無他法,隻好死馬當成活馬醫,點頭道:“可以試試。

    ” 花掌櫃是個利索人,先抓過殷沛,三下五除二将他綁了個結結實實,扔在一邊,随後自己去那細窄的小通道裡查看。

    周翡正要跟上,一直在旁邊裝死的紀雲沉突然伸出手,輕輕地壓住了周翡手上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劍,聲音幾不可聞地問道:“姑娘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周翡眉尖一挑,因為看他那黏黏糊糊勁兒很費勁,所以不是十分有耐心地道:“有話就說。

    ” 紀雲沉靜靜地盯着自己的腳背片刻,漫長而四通八達的地下密道中,青龍主大概是說膩了,将這喋喋不休的重任交給了某個手下,字字句句都從他身邊滑過,把整個衡山都泡在了一泊無恥裡。

     紀雲沉閉了一下眼,對周翡說道:“此人當殺。

    ” 周翡難得跟他英雄所見略同一回。

     紀雲沉略擡起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大眼睛,尖下巴,模樣長得很齊整。

    看她的面貌,眼下還不能說是完全長開,再過上個三五年,大概真能長成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她身形修長而有些單薄,手掌也不厚實。

    這樣一個女孩要是換成别人來教,說不定會将她送上峨眉,選尖刺、長鞭之類省力機巧的兵刃,或是幹脆練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隻要輕功過得去,也能防身。

     不知道家裡長輩怎麼想的,偏偏給她使刀,還偏偏傳了破雪刀給她。

     紀雲沉突然歎道:“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出身和模樣的女孩,即便是驕縱無能,也足夠順遂地過一生了,本不必在刀尖上舔血,四處颠沛流離?” 周翡還以為他要感慨些什麼,突然聽他來了這麼一句,當即怒道:“前輩,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扯淡?” 紀雲沉失笑。

     一個女孩子,倘若打心眼裡知道自己漂亮,無論如何舉止中都會帶出一些,譬如她會無意中展示或者遮掩自己的美麗。

    可是周翡偏偏沒有一點知覺,這恐怕并不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就能超凡脫俗、看破皮相,也不大可能是因為這麼大丫頭了還不知道美醜……很可能是從小到大,從未有人誇過她、偏寵過她的緣故。

     絕代的才華與傾城的容貌,都是稀世罕見之寶,但一旦對它生出依仗,它也很容易變成一個人難以擺脫的魔障。

    紀雲沉忍不住想,當年倘若不是自己太過恃才傲物,太把自己當回事,那些破事……還會發生嗎? 紀雲沉的臉色突然一沉,點頭道:“好,那麼你記着,将來無論是誰同你說這樣的話,都是害你,你一個字也不要信。

    我下面說的話,你也要聽好了——當年并稱的南北雙刀,南刀極烈,北刀極險。

    又有種說法,說‘斷水纏絲’是殺人之刀,而‘破雪’,是宗師之刀。

    據說修破雪刀者,如風雪夜獨行,須得心志極堅、毅力極大者,或能一窺門路。

    尤其‘無匹’‘無常’‘無鋒’之後三式,招式乍一看平平無奇,有些人卻終身難以參透。

    過不了這一關,刀法再精、内力再深,也是無魂之刀,你很有可能修煉多年後也一事無成。

    ” 他這論斷說得毫無迂回,要是李瑾容用這個語氣,周翡不會生氣。

    周以棠說了,周翡也不見得往心裡去。

    可一個萍水相逢的外人,這樣高高在上地不留情面,就很不合适了,特别是他還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人。

     周翡有點跟不上紀雲沉這東拉西扯不着邊際的節奏,隻聽懂了此人咒她“一事無成”。

     就在這時,謝允匆忙狼狽地重新從密道裡鑽了進來,一入耳室,就急促地說道:“青龍主在附近留了人巡山,但他帶的人不多,眼下主要人馬又都下了密道。

    現在天也快黑了,出去比留下安全,要走咱們現在馬上走,将這洞口堵住,讓這密道再拖一會兒……哎,你們怎麼了?” 紀雲沉絲毫沒理會謝允,盯着周翡道:“我說這麼多,就是想問你,你是要跟他們逃,還是與我冒一次險,留下來幫我殺青龍主?如果你肯,我就傳你‘斷水纏絲’。

    你悟性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以你的根骨資質而言,在破雪刀上走下去不是個好選擇,不如改修我北派刀——你放心,我不是讓你送死,隻要你能幫我拖住他一陣子,其他的,我自有辦法解決。

    ” 周翡還沒來得及答話,謝允的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個疙瘩,接口道:“不行!” 紀雲沉抿了抿嘴,沒吭聲。

     “你讓一個小姑娘替你生扛活人死人山的四大魔頭之一?你簡直……”謝允溫潤如玉的臉一沉,直接從白玉變成了青玉,咬了一下舌頭,才把“厚顔無恥”四個字咽了回去,又說道,“除非有太上老君的仙丹給她吃一顆。

    紀大俠,不是晚輩無禮,有道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是非寵辱都是過眼雲煙,忍一時能怎麼樣?二十年前你就非要鑽牛角尖,現在還鑽,你……” 周翡一擡手打斷他。

     謝允沉聲道:“阿翡!” 周翡思量了片刻,轉向謝允道:“花前輩大概不用你管,那個小白臉愛死不死,你也不用管,隻要先替我照顧吳姑娘一會兒就好——你先走吧。

    ” 說完,她不看氣急敗壞的謝允,轉向紀雲沉道:“既然你說你自有辦法,我可以留下來幫你一回。

    但是我說的話你也聽好了,我留下來,是為了殺那大鲶魚,至于别的什麼,你不必教,我也不會轉投他派。

    紀雲沉,南北雙刀并稱,看在我外祖的分兒上,我本不該不敬,但是見識了紀前輩你這種人,少不得也要說一句‘斷水纏絲算什麼東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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