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春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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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一時心情有些複雜。

     九龍叟神色閃爍片刻,收了短劍,沖她拱拱手,客客氣氣地說道:“老朽不知姑娘是南刀後人,方才多有得罪。

    我等的恩怨既然與姑娘無關,那麼便多有打擾了。

    我們這裡大動幹戈,這許多人,刀劍無眼,難免誤傷。

    姑娘可以帶着你的……嘿嘿,那位朋友先走一步,來日有緣再見,老朽再給你賠罪。

    ” 周翡:“……” 九龍叟方才還說住了店的就得連坐,這會兒又變成了恩怨與她無關了。

    他聽見“破雪刀”三個字之後第一反應是殺人滅口,見一時半會兒殺不動,又變成了“不知姑娘是南刀後人”。

    而“嘿嘿”二字更是猥瑣無比,“朋友”兩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簡直是從“月”到“又”都被玷污了一遍,能一直羞辱到倉颉始造字時。

     周翡從未聽過一個人能在一句話裡塞這麼多屁,一時間“歎為觀止”,簡直不知該如何作答。

     旁邊沉默了半晌的那廚子卻開了口,說道:“既然九龍叟發了話,小姑娘,你們能走就走吧,你們本就是無端被我牽連,實在抱歉。

    ” 謝允雙臂抱在胸前,沒吭聲,倒先笑了起來。

     周翡不留情面地說道:“腿長在我身上,我願意來還是願意走,用不着蚯蚓來指揮。

    ” 謝允在旁邊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道:“我妹妹雖然沒大沒小,時常毆打兄長,但聽她說話還是很順耳的。

    ” 九龍叟臉頰繃了繃,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上天有路你不走,地府無門非闖進來,既然二位給臉不要——今日南北雙刀齊聚在此,我青龍一脈的要好好領教,請,請。

    ” 他這一聲令下,身後的活人死人山教衆立刻訓練有素地堵上了客棧的門,飛快地結了陣。

     青龍主和那将屬下當羊放的朱雀主木小喬不同,不愛自己動手,最擅長群毆。

    他創了一種人多勢衆的“翻山倒海”大陣,打仗不見得行,對付落單的高手卻是極佳。

     周翡卻不知厲害,她的心神被“南北雙刀”四個字占去了大半,震驚地看了看圓滾滾的掌櫃,又看了看一臉憔悴的廚子,不知道這個“北”指的是誰——當年南北雙刀并稱雙絕,南刀李徵在蜀,北刀關鋒在關外。

     李徵交遊極廣,後來挑起四十八寨的大旗,更是舉世聞名。

    相比而言,那位關鋒關老前輩就不太愛問世事了。

    他比李徵還要年長十來歲,早年還有些傳說,自從舊都叛亂之後,他便再沒有入過關,逐漸成了個傳說。

    到如今,想必已經作為一個普通的牧羊老人終老荒原了。

     蜀中一年到頭連個雪渣都看不見,南刀卻是冰冷凜冽,有北風卷雪之勢;而塞外除了風沙就是牛羊,北刀的刀法卻極柔,人稱“斷水纏絲”。

     謝允正色起來,對那廚子拱手道:“敢問前輩可是北刀傳人——紀雲沉紀大俠?” 那廚子沒料到竟然有小青年能一語道破他名姓,便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慚愧,在下确實姓紀,如今已是廢人,不敢污了先師名聲,‘北刀傳人’萬萬不敢領。

    ” 那被胖掌櫃挾持的小白臉卻在旁邊插嘴冷笑道:“可不是沒臉領,你且問問他,還敢不敢動刀?” 紀雲沉低頭道:“不錯,我發過重誓,自廢了武功,終身不再使刀,也不再跟人動武。

    ” 周翡驚呆了,忍不住問道:“什麼時候都不跟人動武,那倘若别人要殺你呢?” 紀雲沉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臉上帶着披塊白布就能哭靈号喪的愁苦,輕聲細語地對周翡說道:“讓他殺就是了。

    ” 他話音沒落,小白臉已經一臉惡毒地叫出聲來:“那你怎麼還不趕緊去死?這一客棧的人,今日在此喪命,都是受你牽連,你為什麼不死?” 紀雲沉聽了,神色仿佛更黯淡了些,他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被周翡擊落的小箭。

     謝允總覺得他臉上有種“活夠了”的氣色,懷疑他下一刻就會把那小箭往自己喉嚨裡捅,忙道:“你就算死了,九龍叟也不會放過我們的,活人死人山何時講過道理?” 那小白臉聽了,“撲哧”一聲笑出來:“那自然,要論武功,九龍叟未見得排得上,可要論起心狠手辣,他老人家可是罕逢敵手。

    别說你死一次,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耽誤他老人家由着性子殺人!” 周翡一頭霧水地聽他吠了這許多廢話,愣是沒聽明白這小白臉是想要紀雲沉死還是想要他活。

    她懷疑活人死人山的人腦子都有問題——自己跟自己的主意都不能前後一緻,沒事老是自己說嘴打臉玩! 九龍叟冷冷地看了那小白臉一眼,口中蓦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号子,他身後的人陣驟然動了,撲向客棧中的衆人。

     要論打架,周翡從來都不看别人的動作,自己想出手就出手,當即抽刀迎了上去。

     這一動手,她才發現這些人的棘手之處。

    這些青龍教衆明顯訓練有素,進退有度,像一張纏人的大網。

    破陣一般是逐個擊破,可是對上這些人,一旦深入一點,那“網”便會順着力道縮下去。

    殺一人,立刻有另一人補上,不多不少,有條不紊。

    客棧外面還等着不少人,随時準備按順序入陣,他們個個武功庸常,可是湊在一起,便組成了一個“巨人”。

    每個人都隻是巨人身上一根頭發,死多少都不傷筋動骨。

     這客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好讓這張“人網”給網得水洩不通。

     周翡不過稍一遲疑,便有七八把兵刃壓在了她的刀上,身後一邊兩個人立刻補上同伴的位置,分别從四個角度撲向她。

     隻聽謝允大叫道:“上面!” 周翡聞聲手腕一别,逆轉枯榮真氣,猛地将長刀往前一送,當場捅死了一個青龍教徒。

    随後循着破雪刀“風”字一訣,眨眼工夫連出十四刀,将那人網逼退了一瞬。

    她驟然往上蹿起,腳尖在一個青龍教徒肩上一點,攀上了二樓木階,掙脫了那糾纏不休的翻山倒海大陣。

     周翡低頭一看下面人數衆多的青龍教衆,頭皮有些發麻,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不料一回頭,卻見謝允那厮早早找了個“風水寶地”——木階懸在半空的一個夾縫裡,前後有木頭柱子擋着,可躲可藏,十分逍遙,當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謝允露出個頭來,對她龇牙一笑,說道:“破陣不難,你聽我說,先把門窗封住,不讓他們補人,然後記住‘唯快不破’四個字,再密的網也怕火燒,不足為懼。

    ” 此人全然是胡說八道——想要封住門窗,首先得有個人深入陣中,撕開一條長口子,在内外兩撥人夾擊時強行封門,隔開裡外兩夥青龍教衆,再和客棧裡的人裡應外合才行。

    她當即氣不打一處來地怒道:“什麼馊主意,你行你上!” 謝允全無方才附和她要留下時的英雄氣概,當即一縮頭道:“我可不行。

    ” 周翡:“……” 姓謝的可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

     她低頭一看,胖掌櫃點了那小白臉的穴道,将他扔給紀雲沉看管,全力應對九龍叟。

    其他人全然是勉強掙紮,根本指望不上。

     周翡一咬牙,心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飛身而下,将“風”一式發揮到了極緻,生生将青龍教衆的大網撕開一條口子。

    然而幾次接近門口,卻總是被人海填回來。

    人網在她身後不住地收縮,周翡心裡發急,手上刀已經快成一道殘影,卻總覺得越反抗越無力。

     這時,那紀雲沉突然開口說道:“姑娘,刀法一個套路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南刀是李前輩的刀,你是你,你太拘泥于前人絕學了。

    ” 周翡正在焦躁,火氣本來就大,聽了這大而無當的一句話,心道:瞎扯什麼淡? 紀雲沉說話有一點中氣不足,語氣卻非常平靜,好像旁邊這些大俠與魔頭将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也動搖不了他這心如死灰的平靜。

     這位傳說中的北刀傳人不緊不慢地說道:“破雪刀共九式,從前往後,分别是‘山’‘海’‘風’‘破’‘斷’‘斬’‘無匹’‘無常’‘無鋒’。

    我年幼的時候,有幸見過李前輩一面,以為他的刀,精華在‘無鋒’。

    而破雪刀到了李大當家手上,我恰好也有幸見過一次,她的刀,精華在‘無匹’。

    小姑娘,你既不是李前輩,也不是李大當家,你的刀落在哪一式呢?” 周翡剛開始覺得這個人一點精氣神都沒有,連累了這麼多人也沒什麼表示,便看他有點來氣,不想聽他唠叨。

    可後來也不知是怎麼了,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就聽進去了,及至聽到“無鋒”“無匹”那一段,周翡便覺得好像有一根楔子鑿開了她的腦殼,就算不是“醍醐灌頂”,起碼也能算是“芝麻油灌頂”。

     她手上不由得頓了一下,險些被包圍過來的青龍教衆堵在人群中。

     周翡心道:對啊,我外公沒的時候,我娘比現在的我也大不了多少,她那套破雪刀指不定學成了什麼熊樣呢。

    她說破雪刀就是“無堅不摧”,到底是祖傳的還是自己編的都不一定,我為什麼就奉為圭臬了? 周翡自從下山後,長的不光是心眼和見識。

    曾經,她将李瑾容當成自己做夢都想超越的目标。

    那時候,周翡一方面覺得李大當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她能毫不費力地奪下她娘手裡的長鞭。

    另一方面,她又隐隐地對李瑾容有種說不出的依賴,她潛意識裡相信,哪怕天塌下來,隻要李大當家還在,四十八寨就不會被埋在裡面。

    因此大當家說的話一定是無可辯駁、無可争議的,大當家教的功夫一定是最權威的,最正确的。

     可是此時,好像都反過來了。

     周翡親眼見了人間無數她想都想不到的艱辛,親身承擔過一點跟李瑾容當年比起來微不足道的責任和壓力,才知道李大當家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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