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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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的白先生總算松了口氣——他方才就在想,萬一謝允那不知從哪裡結識的傻朋友從天而降,非得往人家刀口上撞,他肯定不能袖手旁觀。

     可是自家三公子“一身是腿”的本領他是知道的,能跟他混在一起的,想必也不大可能是什麼絕頂高手。

    白先生身在北鬥重圍中,自己殺出去已經難能可貴,再要兼顧這些人是不可能的,十有八九得将老命交待在這兒。

     幸虧謝三公子說的那位朋友還沒傻到家。

     謝允的心卻緩緩地沉了下去。

     白先生微微拉扯了他一下,用眼神請示。

     謝允沉默片刻,輕輕一點頭,兩人便同來時一樣,一前一後地走了。

     不可能是周翡。

    謝允先是冷靜地暗忖道,周翡那個脾氣,她不可能忍得下來。

     然後他又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蓦地停下了。

     是了,北鬥滿城追捕的人既然不是周翡,那麼她……方才應該就是在自己面前了。

     像那些燒焦的、蜷縮成一團的屍體一樣,被無數人踐踏過後,落成一堆殘肢。

     那一瞬間,好像有那麼一根長針,在黃昏中險惡地露出頭來,一下穿進了他的胸肺中,謝允嗆咳幾聲,一時居然有些喘不上氣來。

    那個笑容不多,但一笑起來,修長的眼尾就會彎彎地翹起來,顯得有幾分促狹的小姑娘…… 那個一本正經地對他說“交代重要”,在昏暗的石牢内将一堆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股腦地塞過來的小姑娘,怎麼可能變成一團手腳不分的爛肉呢?她怎麼能被那些仵作怠慢地用草席一裹,随手拉到郊外的亂葬崗一扔呢? 謝允好像一個反應遲鈍的人,他方才腦子裡一直在琢磨北鬥的諸多所作所為有什麼深意,直到這會兒,他才似乎回過味來——那些跟他共患過難、在野外幕天席地地聊天閑侃的兄弟,一個都沒了。

    還有那個纖細的小姑娘,懶洋洋地坐在他旁邊,一張臉髒得花貓一樣也不知道洗,還信誓旦旦地要給偷偷聽歌伎唱曲的師兄告黑狀…… 白先生見他突然停下,不明所以,轉頭略帶詢問地看着他,便隻見謝三公子頂着甲辰那張木讷的臉,直直地看着腳下三尺之處的地面,不知是入了神還是跑了魂,然後突然魔怔了似的,轉身就走。

     白先生吓了一跳,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三……你幹什麼去?” 他是當世高手,一把扣住謝允的肩頭,謝允自然就寸步難行。

    謝允被他一聲斷喝叫回了三魂七魄,瞳孔微微一縮。

     對了,他要幹什麼去?收屍嗎? 不管是不是圈套,亂葬崗附近肯定有仇天玑的眼線,就等着他們自投羅網。

    他喉頭微微動了兩下,終于不得不承認,自己做什麼都于事無補。

     謝允沉默了半晌,終于還是轉過頭來,對白先生道:“沒什麼,走吧。

    ” 白先生低聲說道:“等這檔子事過了,這些禍害都走了,咱們派幾個人,去郊外将那些朋友收殓了便是。

    ” 謝允頭也不回,淡淡地說道:“早被野獸叼完了,不必了,多謝。

    ” 白先生多年來見慣生死離合,義氣盡到了,最多事後唏噓幾句,三五天一過,倘若無人提起,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衆生都有一死,或是今天,或是明天,今天在别人的墳頭上痛哭流涕,指不定明天自己連個墳頭都沒有,這都是尋常事……然而聽了謝允這句話,他不知為什麼,突然回頭張望了一眼人群漸散之處,見官兵與仵作開始動手收拾殘局,便無端品出了一股說不出的凄涼。

     這人命啊,比粟賤,比米賤,比布帛賤,比車馬賤。

    唯獨比情義貴一點,也算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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