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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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我們來到元朗郊區的路上。

    元朗位于新界西北,雖然有發展得非常成熟的市區,但亦有不少保留鄉村風貌的地段。

    這兒沒有市區的高樓大廈,房子都頂多隻有兩層,疏落地散布在狹窄的馬路兩旁。

    跟港島或九龍鬧市相比,這兒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完全沒有香港寸金寸土、地少人多的刻闆形象。

     我從車窗望出去,沿路看見零星的建築,有些裝潢得像歐式别墅,有些保留了香港古老的中式村屋風格,更有一些隻用金屬闆搭成的臨時房屋。

    這些房子,有些是住宅,有些是冷門行業的辦公室,有些是工廠。

    我們剛剛經過一個蘭花種植場、一間小型的塑膠廢料回收工廠、一所犬隻訓練所和一間寺廟。

    每次到這些區域,我便會想什麼時候樹木會被砍光,然後土地被高聳的摩天大樓填滿。

    香港是個功利挂帥的社會,機械性的、功能性的發展永遠比自然的、守舊的更受重視,久而久之,我們都遺忘了這個城市的本來面貌。

     在香港,無論是土地、建築、政策,還是居民,都被打造成相同的外貌,猶如倒模一樣,隻講求效果和作用。

    土地不夠用,便把大海填平,把樹木砍掉,然後興建四十層的大廈。

    大廈附設購物商場,商場裡放一個美食廣場,讓各個大型連鎖食店進駐。

    居民如積木般嵌進這些四十層高的箱子裡,每天依靠鐵路,往返市中心的商業區,出賣勞力和智慧。

    下班回家經過住宅樓下的商場,便到恒久不變的大型超級市場購買日用品。

    遇上假日,便到這些商場中的電影院看一出戲,或是約朋友到戲院旁的卡拉OK唱三小時的流行歌曲。

    小孩子上學學習相同的知識,目标是擠進大學,而在大學裡無論學習什麼科目,目标也是成為下一批塞進那些四十層箱子的積木之一。

     真是一成不變啊! 所以,我對選擇住在郊區的人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是個被現實束手就擒的家夥,無法逃離這個刻闆的社會,可是我由衷地羨慕打破這種宿命的人。

    呂慧梅選擇移居這兒,我想,她也是想逃離那個硬邦邦的格子般的環境,決心忘掉慘劇,重新開始人生。

     阿沁一邊放慢車速,一邊探頭張望。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一個寫着“小橋下路”的路牌,她說:“找到了,這邊的路我也不熟。

    ” 我們把車泊在一個破舊的巴士站對面,沿着小徑往山上走。

    小徑兩旁都是斜坡,長滿高壯的樹木,對于生活在香港市區的人來說,這兒就像深山般陌生。

    走不了兩分鐘,我看到一片平地,有一幢兩層高的舊式平房坐落在矮樹之間。

     “嗚……汪!”一陣低沉、從喉頭發出的吼叫傳來後,接下來是一連串急促的狗吠聲。

    兩頭差不多有半個人高的大狼狗,在鐵栅欄後怒目而視。

    還好栅欄夠高,不然它們應該已經撲過來,噬住我和阿沁的手臂。

     “阿寶!阿樂!Stop!Sit!”平房的大門打開,一個身穿藍色裙子的女人喝止了兩條大狗,經過庭園來到欄栅的閘門前。

     “是呂女士嗎?”阿沁拿出名片,隔着栅欄說,“我是《FOCUS》的盧沁宜,早幾天跟你約好……” “我正在等你呢。

    ”呂慧梅淺淺一笑,打開大閘。

    這個女人便是呂秀蘭的姐姐嗎?我似乎對她的樣子有點印象,卻不大認得,也許曾在報告中看過她的照片。

    她的樣子和妹妹不大相似,不過眉毛和妹妹有點像,而且她應該四十歲了,看樣子卻仍很年輕,光這一點便和呂秀蘭有夠像吧。

     “這位是?”她看着我。

     “他是許友一警長,是當年的案件調查成員之一。

    我邀請他一同接受訪問。

    ”阿沁回答。

    我微微點頭。

     呂慧梅似乎皺了一下眉,她大概沒想過有我這個不速之客。

    對案件受害人的家屬來說,警察也是勾起痛苦回憶的人物之一吧。

    不過她很快恢複本來的微笑。

     呂慧梅深深躬身,說:“謝謝您,我妹妹和妹夫泉下有知,也會感謝您替他們緝拿兇手。

    ” “不、不要客氣,隻是分内事。

    ” “請兩位進來吧。

    ” 我們走進房子,大廳的裝潢很優雅,即使外表老舊,室内卻和市區一般住宅沒大分别。

    事實上,這麼大的房子,在市區大概要花好幾十倍租金吧。

    客廳左面的牆上挂着幾個木質手工藝術品,右邊的架子則放了好些異國情調的裝飾物,像歐洲式的玻璃瓶、日本的木娃娃、稱為“菲律賓魔杖”的棍棒、不知道來自中亞還是中東的銀匕首,以及我看不出産地甚至用途的抽象擺設。

    呂慧梅似乎是個曾周遊列國、見多識廣的女士。

     在放滿紀念品的架子旁,有一張書桌,桌上有一些散亂的紙張、文件、書本,以及一台白色的筆記本電腦。

    我好奇地瞄了一眼那些書的書脊,似乎是一些工具書,有英法雙譯的字典、德漢雙解詞典、世界地圖、歐洲城市圖鑒之類。

    還有些我看不出來,因為上面寫着外文,我猜是西班牙語或葡萄牙語的書籍吧。

     我和阿沁坐在沙發上,呂慧梅送來咖啡,再坐在我們的對面。

    今早醒來我隻喝了一瓶礦泉水,這杯咖啡來得正好。

     阿沁放好錄音筆,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本筆記簿,說:“呂女士,這個訪問的目的主要是讓公衆知道林建笙事件後,相關人物都能重拾生活,如果訪問過程中有什麼地方令你不快,請你坦白告訴我。

    ” “都已經這麼多年,要放下的都放下了。

    ”呂慧梅仍挂着微笑,喝了一口咖啡。

     “許警長,當我們談到案子時,請你随便插話,不用太拘謹,我之後會好好整理訪問内容。

    ”我向她點點頭。

     “先請呂女士自我介紹一下吧,”阿沁邊寫邊說,“呂女士是東成大廈命案死者的家人,亦是案件的發現者。

    事件發生後,你的生活有什麼改變呢?” “我本來住在東成大廈七樓,當年租住那個寓所也是為了跟妹妹一家人互相照應。

    案件發生後,我便遷出東成大廈。

    我原先在一家美國旅遊雜志社的香港分社工作,搬家後便辭職了,在家裡當翻譯,替一些出版社翻譯外文書籍和文章之類。

    ” 我沒猜錯,書桌上的果然是外語詞典。

    阿沁的筆杆不住搖動,左手偶然撥弄耳邊的頭發,專注地筆錄呂慧梅說的話。

     “那件案子令你辭職嗎?”我問道。

     “不,”呂慧梅笑着搖頭,說,“我辭職和搬到這兒跟案件無關,是另外一些理由。

    如果您以為我因為事件而失去對人的信心,躲在郊區一角便錯了。

    這兒雖然偏僻一點,但空氣好,亦十分清靜,對城市人來說環境簡直無可挑剔吧?” “這個也是。

    ”我點點頭。

     “林建笙在逃亡時令多人死亡,後來死傷者的親屬入禀法庭,以民事途徑向林建笙的家人追讨賠償,我知道呂女士你并沒有加入他們,是什麼原因?” “我覺得,兇手所帶來的苦痛已經夠多了。

    如果不能及早放下,隻會被噩夢纏繞。

    而且,林建笙所做的事情都是他一人的罪行,追讨賠償,不是會把他的家人拖下水嗎?兇手已經折磨了很多人,我不想反過來去折磨與事件無關的人。

    ” “那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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