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莫奈的崖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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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七月底,事情最終發展到不得不面對的地步。

    顯然在基娅拉之後,他還有一連串的豔遇,熱戀、打情罵俏、一夜情、風流韻事,天曉得是什麼。

    對我來說,一切隻歸結于一件事:他的那玩意兒遊遍了B城,每個女孩都碰過。

    那畫面讓我覺得好笑。

    我從來都懶得去想他那時的樣子,寬闊、黝黑、有光澤的肩膀上下晃動,就像那天下午我曾用雙腿夾着他的枕頭時想象過的那樣。

     有時候他恰好在“天堂”看稿子,隻要看看他的肩膀,我就想知道昨晚他去了哪裡。

    他每次翻身,肩胛骨的動作都是那麼輕松自如,如此不經意地閃爍着陽光。

    對于昨晚那個躺在他下面、輕輕咬他的女人來說,他嘗起來有海的味道嗎?還是有防曬乳液的味道?或者是有我鑽進他的被單時,被單散發出的氣味? 我多希望擁有他那樣的肩膀。

    如果我有那樣的肩膀,或許就不會這樣渴望他的? Muvistar,我想要像他一樣嗎?我想成為他嗎?或者我隻是想擁有他?在欲望糾纏的捆束中,“成為”和“擁有”是完全錯誤的動詞嗎?“想觸碰某個人的身體”和“成為我們想觸碰的對象”,是一體的,也是相同的,就像一條河的兩岸,河水從我們流向他們,回到我們,再到他們,永遠在流動,在那裡,心就像欲望的暗門、時間的隧道以及抽屜的夾層,具有欺騙性的邏輯。

    根據這個邏輯,真實的人生與未曾真實活過的人生,我們是誰與我們想要什麼之間的最短距離,就是埃舍爾[埃舍爾(M.C.Escher,1898—1972):荷蘭版畫藝術家。

    ]以頑童般的殘酷設計的扭曲樓梯。

    奧利弗,你和我幾時被這些東西分隔了?為什麼我知道,而你卻毫不知情?每晚我想象着自己躺在你身邊時,渴望的是你的身體嗎?還是我渴望進入你的身體,占為己有,仿佛你的身體就是我的?就像我穿上你的泳褲又脫掉,始終心懷渴望;就像那天下午,我前所未有地渴望能感受到你進入我的身體,仿佛我整個軀體都是你的泳衣、你的故鄉。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那一天。

    我們在花園裡,我談起剛讀完的短篇小說。

     “那個不知道是說出來還是去死的騎士?你跟我說過了。

    ” 顯然我忘了。

     “嗯。

    ” “那麼,他說了嗎?” “公主對他說,最好是說出來。

    不過她有些防備,感覺似乎有陷阱。

    ” “所以他說了嗎?” “沒有,他避開了。

    ” “想象得到。

    ” 當時剛吃過早餐。

    那天我們都不想工作。

     “聽着,我得進城去拿東西。

    ” “東西”,鐵定是譯者最新的稿子。

     “你希望我離開的話,我就走。

    ” 他默默坐了一會兒。

     “不,我們一起進城。

    ” “現在?”我的意思可能是,真的? “怎麼,你有更想做的事?” “沒有。

    ” “那我們走吧。

    ”他把文稿放進磨損的綠背包裡,背在肩膀上。

     自從上次騎車去B城之後,他再也沒有邀我一起去過任何地方。

     我放下鋼筆,合上樂譜,把半杯檸檬水壓在上面,準備出發。

     去車棚的途中,我們經過車庫。

     一如平常,馬法爾達的丈夫曼弗雷迪和安喀斯正在争論。

    這次曼弗雷迪是在指責安喀斯給番茄澆太多水,簡直大錯特錯,因為那些番茄長得太快了。

    “這樣種出來的番茄會發白。

    ”他抱怨道。

     “聽着,我負責種番茄,你負責開車,咱們相安無事。

    ” 曼弗雷迪堅持說:“你不懂。

    在我們那個年代,番茄到了某個階段就得移植,從一處移到另一處,再到另一處,而且附近要種羅勒。

    當然啦,你們當過兵的什麼都懂。

    ” “沒錯。

    ”安喀斯不太想理他。

     “我當然沒錯。

    怪不得軍隊沒有把你留下來。

    ” “沒錯,軍隊沒把我留下來。

    ” 兩人都向我們打招呼。

    園丁把奧利弗的自行車交給他:“昨晚我檢查過輪胎,費了一番工夫。

    我也替輪胎打過氣了。

    ” 曼弗雷迪被激怒了。

     “從現在起,我修我的輪胎,你種你的番茄。

    ”怄氣的司機說。

     安喀斯露出苦笑。

    奧利弗也報以微笑。

     一到通往入城幹道的絲柏小徑,我就問奧利弗:“他不會讓你有點受不了嗎?” “誰?” “安喀斯。

    ” “不會啊,為什麼這麼說?前幾天我回家時跌倒了,擦傷頗嚴重,安喀斯堅持為我塗了某種偏方[原文此處為witch’sbrew,即“巫婆的煎藥”,指一些奇奇怪怪的配方。

    ]。

    他還替我修了自行車。

    ” 他一手抓着自行車把手,一手掀起襯衫,露出左腰上大片的擦傷和瘀青。

     “我還是覺得有點受不了。

    ”我重複阿姨說過的話。

     “隻是一個無所适從的人,真的。

    ” 本該由我碰觸、撫摸和愛憐他的擦傷。

     途中,我注意到奧利弗一點也不着急。

    他不像平常那樣匆忙,沒有加快速度,沒有用平時那種精力充沛的熱情爬坡。

    他似乎也不急着回去寫稿,或去找海邊的朋友會合,或像往常一樣甩掉我。

    或許他沒什麼更想做的事。

    這是我的“天堂”時刻。

    年輕如我,也知道這不會持久,我至少應該享受當下,而不是一再地用古怪的方式去試圖鞏固我們的友誼,或将之提升到另一個層次,結果搞砸一切。

    沒有什麼所謂的友誼,那沒意義,隻是一時的恩寵。

    ZwischenImmerandNie.[德語,“在永恒與虛無之間”。

    ]ZwischenImmerundNie.策蘭說的。

     當我們抵達能夠俯瞰大海的小廣場時,奧利弗停下來買最近才開始抽的高盧牌香煙。

    我從沒試過高盧牌,問他我可否抽抽看。

    他從盒子裡抽出一根火柴,彎起手指,貼近我的臉,替我點煙。

    “不錯吧?”“很不錯。

    ”這個牌子的煙會讓我想起他,想起這一天。

    我意識到,還有不到一個月他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容許自己倒數他在B城剩餘的時日。

     “看這裡。

    ”我們在早上十點左右的陽光下,優哉遊哉地騎車來到小廣場,俯瞰山丘的起伏。

     遠方是大海壯麗的景象,難得能看到一條條浪花劃過海灣,仿佛巨型海豚在破浪。

    一輛小型公交車在費力爬坡,三名穿制服的騎車人落在後頭,顯然在抱怨小型公交車排出的廢氣。

    “據說曾經有人溺死在這附近,你一定知道是誰吧?”他說。

     “雪萊。

    ” “那你知道他太太瑪麗和朋友發現他的遺體後,做了什麼嗎?” “Corcordium[瑪麗在雪萊的墓碑上刻的拉丁文,一般英文譯為“heartofhearts”。

    ],衆心之心。

    ”我回答,并且談到,在岸邊火化時,雪萊的朋友在火焰吞噬腫脹的屍身前,突然抓起雪萊的心髒。

    他為什麼考我? “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我看着他。

    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要麼把握,要麼失去,但無論如何,我知道我永遠無法忘掉那種嘲諷;或許我可以洋洋得意地接受他的恭維,但是餘生都會帶着悔意。

    這或許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對一個成年人說這些。

    我太緊張,以緻無法做任何準備。

     “我什麼都不知道,奧利弗。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 “你比這兒的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 為什麼他要用了無生氣又傻裡傻氣的鼓勵回應我極其沮喪的語調? “但願你知道,我對真正重要的事有多麼無知。

    ” 我現在是在蹚水了,想方設法既不溺水,也不遊至岸邊,隻是留在水中,因為真相就在這裡——盡管我無法說明,甚至也無法給予暗示,但我發誓真相就在我們身邊,就像我們聊起剛剛遊泳時弄丢的項鍊那樣:我知道項鍊就在水裡。

    但願他知道,但願他知道我給他的每次機會,都是為了将二和二加在一起,得出大于無限的數字。

     如果他明白,他必定早已起疑;如果他起疑,他就會獨自站在小路的對面,用他含有敵意,玻璃般犀利、冰冷的眼神盯着我,仿佛無所不知。

     他必定偶然發現了什麼——天曉得是什麼。

    或許他在試着不表現得太過震驚。

     “什麼是重要的事?” 他是在裝傻嗎? “你明明知道。

    到了這個節骨眼,就數你最該知道。

    ” 沉默。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 “因為我認為你該知道。

    ” “因為你認為我該知道。

    ”他若有所思地複述我的話,試着理解這幾個字的完整意義,理出頭緒,借着重複這句話來拖延時間。

    我知道,這塊鐵正燒得灼熱。

     “因為我希望你知道,”我脫口而出,“因為除了你之外,我沒有人可說。

    ” 就這樣,我說出來了。

     我說得夠清楚嗎? 我正要岔開話題,講講海或明天的天氣什麼的,聊聊父親承諾過每年此時都要駕船去E城,也不知道是不是個好主意。

     但是多虧他,他不肯放過我。

     “你知道你說了什麼嗎?” 這時,我望向大海,用含糊疲憊的語氣——仿佛那是我最後的掩飾、隐藏和逃避——說:“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一點也沒誤會。

    我隻是不太擅長說話。

    不過你大可不再跟我說話。

    ” “等等。

    我沒有誤解你的話嗎?” “沒、沒有。

    ”既然秘密已經脫口,我大可擺出從容不迫、略為惱怒的姿态,就像已向警方投降的重罪犯,向一個個警察,一而再、再而三地坦承自己是如何搶劫店家的。

     “在這裡等我,我得上樓去拿些文件。

    别走開。

    ” 我帶着信任的微笑看着他。

     “你很清楚我不會走開。

    ” 如果這不算再次表白,那什麼才算?我想。

     我邊等邊推着我們的自行車走向戰争紀念碑,這座紀念碑是為一戰期間死于皮亞韋河戰役的B城年輕人建立的。

    意大利每座小城都有類似的紀念碑。

    兩輛小型公交車停在附近,讓乘客下車——一群有點年紀的婦人,從鄰村進城來購物。

    小廣場周圍有幾個老人,多是男性,身穿單調、陳舊的暗灰色西裝,坐在搖搖晃晃、有草編椅背的小椅子或公園長凳上。

    我想知道這裡有多少人還記得葬身于皮亞韋河的年輕人,年過八十的人才可能見過這些戰士,少說也要年近百歲才可能比當時上戰場的年輕人年長。

    到了期頤之年,你無疑早就學會了如何克服失落和悲傷——還是一直會被這些情感困擾,至死方休?到了期頤之年,兄弟姐妹忘了,兒子忘了,愛人忘了——沒人記得任何事——甚至連最悲痛欲絕的人也忘了要記住你。

    父母早已亡故。

    還有誰會記得? 一個念頭快速在我心裡閃過:我的後代會知道我今天在這座小廣場上說的話嗎?會有什麼人知道嗎?還是那些話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希望如此嗎?他們會知道,小廣場上的這一天,是多麼接近他們命運的邊緣嗎?這個念頭讓我覺得好笑,讓我有必要保持距離來面對這一天剩餘的時光。

     三四十年後,我将回到這裡,回想我永志不忘的這段對話,就像有一天我可能很想忘掉那樣。

    我将與我的妻兒來到這兒,讓他們看這片風景,指着海灣、咖啡館、“躍動舞廳”和“大飯店”,站在這裡,懇請雕像、草編椅和搖搖晃晃的木桌提醒我,曾有個名叫奧利弗的人。

     他回來後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那個白癡米拉尼把頁碼搞錯了,得整個重打。

    我今天下午沒法工作了,害我進度落後一整天。

    ” 輪到他找借口轉移話題。

    如果他想,我也能輕易放過他。

    聊海、聊皮亞韋河、聊赫拉克利特的斷簡殘篇,比如,“我尋找過我自己”“看不見的和諧比看得見的和諧更好”“自然喜歡躲藏起來”。

    若不聊這些,也能繼續讨論父親計劃的E城之行,或是随時會來表演的室内樂團。

     途中我們經過一家店,母親總來這兒訂花。

    小時候,我喜歡看臨街的超大櫥窗,櫥窗上總有水簾覆蓋,水總是那麼輕柔地流淌着,讓這家店鋪有一種被施了魔法的神秘氛圍,讓我想起許多電影裡,畫面模糊預示着閃回就要開始。

     “但願我沒說。

    ”我總算說出口了。

     我知道這句話一出口,就打破了我們之間微小的魔力。

     “我就假裝你沒說過。

    ”他接着說。

     嗯,我倒是沒料到,一個如此泰然自若的男人會這麼說。

    我在家裡從來沒聽過這種話。

     “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們是那種常聊天的好友——但其實不盡然呢?” 他思索片刻。

     “聽着,我們不能談這種事。

    真的不行。

    ” 他背起背包,我們往山下走。

     十五分鐘前,我痛苦至極,每個神經末梢、每種情緒都像在馬法爾達的研缽裡,被擊打、研磨、搗碎,全部化成粉末,直到難以分辨恐懼、憤怒或僅存的一點點稀稀落落的欲望。

    但當時尚且有所期待。

    等到我們把牌全攤在桌上,秘密、羞恥已然消失,這幾個星期以來,讓一切存活的那一丁點未說出口的希望,也随之而去。

     隻剩下風景和天氣能鼓舞我的精神。

    就像在空蕩蕩的鄉村路上一起騎車兜風所達到的效果,此時這條路完全屬于我們,陽光開始向沿路田地發起猛烈攻擊。

    我叫他跟我走,我要帶他去一個遊客和外地人從未見過的地方。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我補充說道,這次不想表現得太咄咄逼人。

     “我有時間。

    ”他說這話的聲音裡有一種不表态的輕快,仿佛覺得我講話過于圓滑,有些滑稽。

    但這或許是為了補償不讨論眼前問題所做的小小讓步。

     我們偏離大路往懸崖邊去。

     “這裡是莫奈作畫的地方。

    ”我借着一段開場白來引起他的興趣。

     發育不良的小棕榈樹和奇形怪狀的橄榄樹散布在小樹林裡。

    穿過樹林,在通往懸崖邊緣的陡坡上,有座部分蔭蔽在高大海松中的小圓丘。

    我把自行車靠在樹旁,他也照做。

    我指着通往崖徑的上坡路給他看。

    “你看!”我興高采烈地說,仿佛是在展現比我為自己說的任何話都更動人的東西。

     安靜無聲的小海灣就在我們正下方。

    毫無文明的迹象,沒有人家,沒有防波堤,也沒有漁船。

    向更遠處看,總能看到聖賈科莫的鐘塔,如果睜大眼睛,還能看到N城的輪廓,再遠一點是類似我家和鄰居家别墅(也就是維米尼的住處)的建築,還有莫雷斯基家——他們家兩個女兒可能單獨或一起跟奧利弗上過床。

    天曉得,在這節骨眼上誰在乎? “這是我的地盤。

    完全屬于我。

    我到這兒來讀書。

    我在這裡讀的書多到說不清。

    ” “你喜歡孤獨嗎?”他問。

     “不喜歡。

    沒人喜歡孤獨。

    但是我已經學會如何與孤獨相處。

    ” “你一直這麼有智慧嗎?”他打算采取先放低身段,然後說教的策略嗎?像其他人一樣,說我必須多出門,多交朋友,還有,交了朋友以後,對待他們不要那麼自私?這是他打算扮演心理醫師兼職家庭友人的鋪墊嗎?還是我又誤解他了? “根本稱不上什麼智慧。

    我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會讀書,知道如何去理解句子,但這不意味着,我知道如何談論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

    ” “你現在做的就是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 “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表達方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 為了不看他,我向遠處凝視着海面。

    我在草地上坐下來,注意到他踮着腳蹲在距離我幾碼外的地方,仿佛随時會跳起來,回到我們停自行車的地方。

     我完全沒想過,自己帶他到這兒來,不僅是為了向他展示我的小世界,也是為了請求我的小世界接受他,好讓我的夏日午後獨處小天地也能認識他,評判他,看他适不适合這裡,再接納他,好讓我能再回到這裡來追憶。

    我到這兒來,是為了逃離已知世界,虛構另一個屬于我的世界。

    我是在向他介紹我的出發地。

    而我要做的就是,跟他列舉我在這裡讀過的作品,他就會知道我曾遊曆過的地方。

     “我喜歡你談論事情的方式。

    但你為什麼老是貶低自己?” 我聳聳肩。

    他批評我太苛求自己? “我不知道。

    所以你不會吧,我猜。

    ” “你就這麼害怕别人的想法嗎?” 我搖搖頭。

    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或者答案太過明顯,我不必回答。

    就是這樣的時刻,讓我覺得如此脆弱,如此赤裸裸。

    質疑我,讓我緊張,要是我不反駁,恐怕你就要看穿我。

    不,我無言以對。

    但我也動彈不得。

    我想讓他自己騎車回去。

    我會及時到家吃午飯的。

     他盯着我,等我開口。

     這是我第一次慫恿自己回望他。

    通常我會瞥他一眼,然後望向一邊——因為除非他邀請我,否則我不願在他迷人澄澈的眼波裡浮遊——而我永遠等得不夠久,永遠來不及弄清楚那裡究竟是否歡迎我。

    望向一邊,因為我太害怕回望任何人;望向一邊,因為我不想透露自己的秘密;望向一邊,因為我無法承認他對我有多重要;望向一邊,因為他鋼鐵般冰冷的凝視總提醒我他的姿态有多高,而我又是多麼卑微。

    此刻,在當下的靜默中,我回望他,不是為了挑戰他或表示我不再害羞,而是為了投降,為了告訴他:這就是我,這就是你,這就是我想要的;此刻我們之間隻有真實,而真實所在之處就沒有阻礙,沒有躲閃的目光。

    如果這樣都沒有結果,就永遠别說你或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已經不存一絲希望。

    我以看透一切的凝視回望他,既挑戰又逃避的姿态仿佛在說:“有種就吻我啊!” “你把事情搞得很棘手。

    ” 他指的是我們的凝視嗎? 我沒退卻。

    他也沒有。

    是的,他指的是我們的凝視。

     “為什麼我把事情搞得很棘手?” 我的心跳得太快,以緻語無倫次,臉變得再紅也不覺得害臊。

    那就任由他知道吧,任由他。

     “因為這件事可能大錯特錯。

    ” “可能?”我問。

     那麼,有一線希望? 他坐在草地上,躺下,手臂枕在頭下,盯着天空看。

     “對,可能。

    我不會假裝沒想過這件事。

    ” “我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 “對,是的。

    得啦,你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我以提問的方式笨拙地說。

    “沒事。

    ”我又多想了一下。

    “沒事。

    ”我再一次重複——仿佛我開始隐約領會到的事是如此雜亂無章,隻要借着重複“沒事”這句話,就能被輕易推至一旁——從而填滿令人難堪的沉默裂隙。

    “沒事。

    ” “我懂了。

    你搞錯了,我的朋友,”他終于開口,聲音裡帶着責怪的傲慢,“如果你因此覺得好過一些,我必須有所保留。

    你也到該學乖的時候了。

    ” “我頂多隻能假裝不在乎。

    ” “這種事,我們不是早就都清楚嗎?”他馬上厲聲說道。

     我崩潰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以為我在花園、陽台、海邊擺出不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姿态,是在冷落他,可是他早就看透我,把我的舉動當成鬧别扭、欲擒故縱的老把戲。

     他的坦誠似乎打開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排水管道,卻也恰恰淹沒了我剛萌芽的希望。

    此後我們将何去何從?還有什麼好說的?等到下次我們假裝不講話,卻不能确定彼此之間的冰霜是真是假,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話題枯竭了。

    既然兩人手中的牌全攤在桌上了,現在感覺就像閑聊一樣。

     “這就是莫奈作畫的地方?” “家裡有一本書,裡面有這一帶的精彩圖片。

    回家我再拿給你看。

    ” “好,你一定要拿給我看看。

    ” 他屈尊俯就的樣子。

    我恨死了。

     我們各自撐着手肘,盯着風景看。

     “你是世間少有的幸運兒。

    ”他說。

     “你隻看到了一部分。

    ” 我讓他仔細思考我的話。

    接着,或許是為了填補令人難堪的沉默,我脫口說:“不過,其實你看錯了。

    ” “什麼?你的家人嗎?” “也包括他們在内。

    ” “整個夏天住在這裡,一個人讀書,每頓飯都要應付令尊給你張羅來的‘正餐苦役’?”他又在尋我開心。

     我冷笑。

    不是,也不是那個。

     他停頓了一會兒。

     “你是指我們。

    ” 我沒回答。

     “那,我們試試看。

    ”我還沒回過神,他就已經偷偷靠近我。

    太近了,我想,除了在夢裡,或他拱手替我點煙之外,我還從沒這麼靠近他。

    如果他把耳朵再貼近一些,就能聽到我的心跳。

    我在小說裡讀到過,可是直到現在才真的相信。

    他注視着我的臉,仿佛喜歡我的臉,想要加以研究,依戀不舍,接着他伸出手指觸摸我的下唇,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一次又一次來回遊移,我躺着,看他露出微笑,那微笑令我害怕當下會發生什麼讓人無法回頭的事。

    或者這是他提問的方式,而我現在有機會拒絕或講些什麼來拖延時間,這樣一來,我或許還能自我辯解,既然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隻是我沒時間了,他已經把他的嘴唇貼到了我的嘴唇上,給了我一個溫暖、和解和“我隻能做到這裡”的吻,直到他發現我的吻有多饑渴。

    但願我知道如何像他一樣節制自己的吻。

    但熱情容許我們将更多東西隐藏起來,那一刻在莫奈的崖徑上,我想把關于我的一切隐藏在這個吻裡,我也渴望自己迷失在這個吻裡,就像一個人希望腳下的大地裂開,然後将自己完全吞沒。

     “好一點了嗎?”事後他問。

     我沒回答,隻是揚起臉再一次吻他,動作近乎野蠻,不是因為充滿激情,甚至不是因為他的吻仍缺乏我所追求的那種熱情,而是因為我不确定我們的吻是否能讓我的自我确信更多一些。

    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像先前期待那般樂在其中。

    我要再試一次,即使那個行動本身已把答案揭曉,我都需要再試一次。

    我的心正朝着最世俗的事飄去。

    這麼強烈的否定?弗洛伊德的三腳貓門徒肯定會這麼評論。

    我用一個更猛烈的吻壓制我的疑問。

    我不要激情。

    我不要快感。

    或許我連證據也不想要。

    我不要詞語、閑聊、吹噓、邊騎車邊聊、讨論書,通通不要。

    隻要太陽、草地、偶爾吹來的海風,隻要從他的胸部、頸部、腋窩散發出來的體味。

    請占有我,讓我蛻去舊有的自己,徹底改變,直到如同奧維德[奧維德(Ovid,公元前43—17):古羅馬詩人。

    ]詩作裡的角色一般,與你的情欲合而為一。

    這才是我想要的。

    給我一條蒙眼布,握着我的手,别要求我思考——你願意為我這麼做嗎? 我不知道這一切将往何處發展,但我逐漸臣服于他,一寸一寸,他必定也知道,因為我感覺到他仍在我們之間維持一段距離。

    即使我們的臉碰在一起,我們的身體卻未曾貼合。

    我知道現在做任何事、任何動作都可能擾亂此刻的融洽。

    因此,意識到我們的吻可能不會再續,我試着讓我的唇離開他的,卻發現我有多麼不想結束這個吻,我希望他的舌頭在我嘴裡,我的也在他嘴裡——因為經過這些日子所有的不愉快以及間歇的冷戰,我們變成了糾纏在彼此嘴裡的潮濕舌頭。

    隻是舌頭而已,其他毫無意義。

    最後,就在我擡起膝蓋靠近他,面對着他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打破魔咒了。

     “我覺得我們該走了。

    ” “不要。

    ” “我們不能這麼做——我了解我自己。

    到目前為止,我們還算規矩。

    我們守住本分,還沒做出任何令人羞愧的事。

    讓我們保持這樣。

    我想要守住本分。

    ” “不要。

    我不在乎。

    管他們呢?” 我豁出一切伸出手(我知道如果他不心軟,我就永遠無法擺脫這個動作給我帶來的羞愧),放在他的褲裆上。

    他沒動。

    早知道我應該直接滑進他的短褲裡。

    他必定看出我的企圖,因此以一種極為克制,幾乎是非常溫柔卻也相當冰冷的姿勢,把手覆在我的手上片刻,接着,手指相扣,擡起我的手。

     我們之間出現一陣難堪的沉默。

     “我冒犯你了嗎?” “不要再這樣了。

    ” 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我幾星期前第一次聽到的“再說吧”——尖銳、直率,一點都不快樂,語調毫無變化,沒有一點我們剛剛都有的喜悅或熱情。

    他伸出手拉我站起來。

     他突然咧了一下嘴。

     我記起他身體側邊的擦傷。

     “我得注意絕對不要讓傷口感染。

    ”他說。

     “我們回程時順路去一下藥房。

    ” 他沒回答。

    不過這大概是我們當時能說出的最清醒的話。

    這句話讓擾人的真實世界像一陣大風灌進我們的生活——安喀斯、修好的自行車、關于番茄的争吵,匆忙中壓在一杯檸檬水下的樂譜,這一切顯得多麼久遠啊。

     的确,我們騎車離開我的小天地時,曾經看見兩輛旅行車往南要到N城。

    現在應該已近中午了。

     “我們再也不會有深入的交談了。

    ”騎車滑下無止境的斜坡時我說,風吹拂着我們的頭發。

     “别這麼說。

    ” “我就是知道。

    我們隻會瞎扯。

    瞎扯。

    瞎扯。

    僅此而已。

    好笑的是,我說不定能忍受。

    ” “你剛剛押韻了。

    ”他說。

     我好愛他對我突然改變态度的方式。

     兩個小時後,在午餐桌上,我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忍受那些瞎扯。

     上甜點前,馬法爾達正在收拾盤子,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有關雅各布尼·達·托迪[雅各布尼·達·托迪(JacoponedaTodi,1230—1306):意大利宗教詩人。

    ]的話題上,這時我感覺到一隻溫暖的光腳丫漫不經心地擦過我的腳。

     我記得這個感覺。

    在崖徑上我就該抓住機會,感受一下他腳上的皮膚是否和我想象的一樣光滑。

    現在是我僅有的機會。

     或許是我的腳迷了路,碰到了他的。

    他的腳撤退,不是馬上,卻也夠快了,仿佛刻意留一段恰當的間隔時間,好避免給人驚慌退縮的印象。

    我也多等了幾秒,沒有多想,隻是讓自己的腳開始搜尋另一隻腳。

    才剛開始找,我的腳趾就突然碰到了他的腳;他的腳幾乎動也不動,像一艘海盜船,盡管你以為它已經飛馳到數裡外,實際上卻隐藏在距離僅五十碼的濃霧中,一等機會出現就會俯沖回來。

    我的腳還來不及采取任何行動,毫無警告,也沒給我時間接近他的腳或再度到安全距離之外休息一下,他就突然溫柔輕緩地伸出腳壓在我的腳上,開始愛撫、摩挲個不停。

    光滑圓潤的腳後跟壓着我的腳背,偶爾重重壓下來,旋即放輕,以腳趾一陣愛撫,從頭到尾都在暗示這是為了好玩和遊戲。

    因為他在以這種方式來冷落坐在我們對面正在進行“正餐苦役”的那些人,也在告訴我這與其他人無關,完全隻屬于我們,這是我們的事,但我不該做過多的诠釋。

    他鬼鬼祟祟又執拗的愛撫讓我背脊發涼,感到一陣暈眩。

    不,我不會哭,這不是恐慌發作,這不是“意亂情迷”,我也不打算穿着短褲達到高潮,雖然我非常、非常喜歡那樣,尤其在他以腳心疊在我的腳上時。

    我盯着面前的點心盤,看見點綴着覆盆子汁的巧克力蛋糕上,似乎有人倒了比平常更多的紅色汁液,而且越來越多,那醬汁似乎來自我頭頂上方的天花闆,直到我意識到那是從我的鼻子裡湧出來的。

    我倒吸一口氣,立刻捏起餐巾往鼻子上捂,盡可能把頭往後仰。

    “Ghiaccio[意大利語,“冰塊”。

    ],馬法爾達,拜托,perfavore,presto[意大利語,“快點”。

    ]!”我輕聲說,表現出一切都盡在掌握中的樣子。

    我向客人道歉:“今天早上我爬山了。

    這是常有的事。

    ” 大家在餐廳忙進忙出,發出急促的腳步聲。

    我閉上眼睛。

    克制,我不斷對自己說,克制。

    别讓你的身體洩露一切。

     —— “是我的錯嗎?”午餐後他來到我房間裡。

     我沒回答。

    “我就是一混球,對不對?” 他微笑,沒說什麼。

     “坐一會兒。

    ” 他坐在床上離我較遠的一角,有如探視一個打獵時意外受傷被送醫的朋友。

     “你沒事吧?” “我想我沒事,很快就會好。

    ”我在太多小說裡看過太多角色講這種話。

    這種話讓負心人得以免責,給每個人保留顔面,讓無處躲藏的人重獲尊嚴與勇氣。

     “我就不打擾你睡覺了。

    ”他的語氣像個周到的護士。

     他邊走出去邊說:“我會待在附近。

    乖。

    ”那語氣仿佛在說“我會為你留一盞燈”。

     我試着小睡片刻,但小廣場的事件、皮亞韋河戰争紀念碑、懷着恐懼與羞愧騎車上山等,混雜着天曉得是什麼的情緒,壓迫着我,像是來自多年前的夏天,還是小男孩的我在一戰前騎車到小廣場,等到終于返鄉,卻成了九十歲的瘸腿士兵,隻能被困在這間甚至不屬于我自己的卧房裡,因為我的房間已經讓給一個年輕人,而他是我的眼中之光。

     我的眼中之光。

    我的眼中之光、世界之光,那就是你,我的生命之光。

    我不懂“我的眼中之光”是什麼意思,有點納悶我到底在哪兒翻出了這種鬼話,但此刻就是這種胡說八道讓我流淚。

    我希望我的眼淚淹沒他的枕頭,浸透他的泳褲,我也想要他用舌尖輕舔我的淚水,為我驅散悲傷。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觸碰我的腳。

    調情?還是善意的盟友姿态?他親密的摟抱按摩,就像已不再同床的情人之間漫不經心地推推搡搡——他們已經決定繼續做朋友,偶爾一起看部電影。

    那是否意味着“我沒忘,即使不會有結果,這仍是我們之間永遠的秘密”? 我想逃離這棟房子。

    我希望下一個秋天已經到來時,我逃得越遠越好。

    離開這座城,離開這裡可笑的“躍動舞廳”,離開這些傻乎乎的年輕人——頭腦正常的人絕不想結交的那種。

    離開我的父母、我的堂表親,老是跟我競争的侄子、外甥,還有那些帶着晦澀學術計劃的可怕的夏季住客,他們到頭來總是會霸占房子裡我這一側的每一間浴室。

     如果我再見到他會發生什麼事?再一次流鼻血?哭泣?穿着短褲達到高潮?如果我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像他平常晚上那樣在“躍動舞廳”附近溜達呢?如果那個人不是女人,而是個男人呢? 我應該學着回避他,切斷每個聯系,一個接一個,像神經外科醫生将一個神經元和另一個分開那樣,不再許下那些自我折磨的心願。

    不再去後花園,不再窺視,不再于晚間進城。

    每天戒掉一點點,像一個上瘾的人,戒掉一天,一小時,一分鐘,情欲泛濫的一秒又一秒。

    這辦法可行。

    我也知道這樣沒有未來。

    假如他今晚真的到我卧房來。

    更好的是,我喝了幾杯,走進他的卧房,當面老老實實告訴他:奧利弗,我要你占有我;因為總得有人做,那還不如就是你吧。

    更正:我希望是你。

    我會努力避免成為你生命中最糟糕的床伴。

    請跟我做,像對待任何一個你再也不想見到的人那樣。

    我知道這聽起來一點也不浪漫,但我被困住了手腳,我需要快刀斬亂麻。

    你就放馬過來吧。

     我們會做愛。

    然後我會回到我的卧房清理幹淨。

    之後,我會偶爾把腳放在他腳上,看他做何感想。

     這是我的計劃。

    我要用這個辦法讓他離開我的世界。

    我會等大家都上床之後。

    留意他的燈。

    我會從陽台走進他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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