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買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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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

    同監的其他女犯大多是被抓的暗娼,等着送往感化院。

    她們一個個臉蛋抹得雪白,嘴唇塗得猩紅,徐娘半老大加塗抹,自以為嬌羞妩媚,其實更顯粗俗。

    這些人在監室裡混了兩天越發蓬頭垢面,跟廟裡泥塑的小鬼一樣。

    這些暗娼或是生活所迫,或有不良嗜好,或被惡霸逼迫,都是對這世道徹底絕望的人,破罐破摔,自暴自棄,即便身在監牢仍說說笑笑不以為恥。

    還有個抽大煙的,毒瘾發作就在地上打滾,又哭又鬧,那聲音簡直像狼嚎鬼叫。

    甜姐兒哪敢跟這些女人交談,獨自縮在一個角落,雙手抱膝,瑟瑟發抖。

     恐懼還在其次,更難熬的是憂慮——爹爹現在怎麼樣?苦瓜告訴他消息沒有?他老人家是何反應?會不會一驚之下……即便安然無恙,今後的日子怎麼過?這一案要是落實,遜德堂的房東會不會要他賠錢? 明知身陷囹圄想什麼都沒用,甜姐兒還是忍不住思緒萬千。

    就這麼胡思亂想了大半日,監室的鐵門轟然打開,警察把她提出來,又單獨關進另一間較為整潔的囚室,還送來晚飯。

    甜姐兒曾經風聞,說戰亂期間政府缺錢,警所苛待犯人,經常兩天才管一頓飯,能給碗粥喝就不錯,可這次給她送的卻是窩窩頭、熬白菜,甚至還有一碗漂着幾片蛋花的湯。

    但此時就算山珍海味又怎麼吃得下去?她連筷子都沒碰,反而更添憂愁——住單間、吃小竈,這恐怕不是優待,而是案由甚大,警察怕她有閃失,将來缺了替罪羊。

     她開始後悔沒聽苦瓜的話了,若是背着爹爹逃跑,興許也不會比這更糟。

    “我不會放過你!永遠不會……”苦瓜的呐喊聲猶在心頭回蕩,誰知今生還有沒有重逢之期?甜姐兒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

    也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啞了,終于昏昏沉沉睡過去——擔驚受怕實在太累啦! 又不知睡了多久,一個粗重的聲音将她喚醒:“姓田的丫頭,起來!快起來!”她恍恍惚惚地睜開眼,隻覺一片漆黑,顯然已入夜。

    緊接着,有個警察點燃了煤油燈,打開鐵門走進來。

     一霎時甜姐兒疑心這人要不利于自己,吓得不住往後縮,卻見警察一臉不耐煩,陰沉沉地道:“跟我走……快點兒!别磨蹭。

    ”甜姐兒如堕五裡霧中,卻隻能戰戰兢兢跟着走。

    哪知這一去,警察竟直接把她領出牢房,帶到另一幢房子。

     這是一座孤零零的瓦房,跟辦公樓、監押房皆不相連,獨自矗立在警所後院。

    這裡也有一扇鐵門,窗上裝着鐵栅欄,與監室不同的是屋内擺着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有壺和碗,牆上挂着五色旗,似乎是接待室。

    警察把甜姐兒帶進去,在桌上留了盞油燈,沒說一個字就轉身出去了。

    當然,走時又從外面把門鎖上。

     幹什麼?難道要審訊?這才第一天,以後的日子該怎麼熬?聽天由命吧。

    甜姐已欲哭無淚,索性搬了把椅子放到窗邊,坐下來,隔着鐵窗向外張望…… 此刻應是夜裡兩三點,警所的院子一片黑暗,唯獨遠處辦公樓有幾點零星的燈光,萬籁俱寂。

    月亮已漸漸轉西,或許再熬一兩個小時就天亮了,可她這輩子何時才能沉冤昭雪得見青天?甜姐兒已不抱任何奢望,隻想打發這無盡的痛苦。

    她忽而憶起平日在“三不管”聽的鼓曲,倒是很合此情此景,于是随口哼唱: 醜末寅初日轉扶桑。

    我猛擡頭,見天上星,星共鬥,鬥和辰,渺渺茫茫、恍恍惚惚、密密匝匝、直沖霄漢,減去了輝煌。

    一輪明月朝西墜,我聽也聽不見,在那花鼓谯樓上,梆兒聽不見敲,鐘兒聽不見撞,鑼兒聽不見篩,鈴兒聽不見晃,那值更的人兒沉睡如雷,已夢入了黃粱……
突然,隐隐約約傳來一陣說話聲:“好啊,沒想到你不光會燒水賣茶,唱京韻大鼓也有滋有味的。

    若不是嗓子啞了,簡直賽過林紅玉。

    ” 甜姐兒一驚——苦瓜?! 她扭頭查看,屋裡四角空空,除了自己再無一人,又抓着鐵欄杆朝外張望,黑漆漆也無人影,不禁怅然——怎麼可能呢?再和他見面恐怕要等下輩子啦! 正想到此,又一陣細微的聲音傳來:“怎麼不唱了?忘詞了?下句是‘架上金雞不住地連聲唱,千門開,萬戶放’。

    等你把這句唱完,興許牢門也能開放,你就溜達出去了。

    ” 甜姐兒一猛子蹦起來——不是幻覺!貧嘴寡舌的,肯定是他!他是怎麼來的?在哪兒呢?甜姐兒又興奮又緊張,在房裡到處尋找,甚至鑽到桌底下,卻仍不見他的人影,急得滿頭大汗。

    又聽苦瓜笑呵呵地說:“我又不是痰盂,幹嗎到桌子底下找?你往上瞧啊。

    ” 甜姐兒這才醒悟,擡頭看。

    這座房高約三米,沒糊頂棚,露着房梁和檩條;不知何時房脊上幾片瓦已被揭去,露出一張臉。

    借着油燈,甜姐兒看得分明,那不是苦瓜的臉,是一張雪白的面孔,紅紅的圓鼻子、彎彎的細眉、笑盈盈的紅嘴唇——是海青送給苦瓜的面具! 有那麼一瞬間,甜姐兒心中萌生出一個怪念頭,莫非小醜面具成精了,幻化成人形? “怎麼?我戴着這玩意兒,你不敢認了?”苦瓜趴在房頂上,邊說邊把手伸進窟窿,将一根又細又長的鋼絲繞在檩條上。

     “真是你!”甜姐兒忍不住叫出聲,“你怎麼……” “别嚷!我可不想陪你蹲監獄。

    ” 甜姐兒捂住嘴,哆嗦着蹭到窗邊,朝外看看,不見有什麼動靜,這才回到窟窿底下啞着嗓子問:“你怎麼跑到房上去了?” “做賊呀,我在上面趴半宿了。

    ” “做賊?偷什麼?” “偷人!”苦瓜嗔怪道,“傻丫頭,我來救你呀!” 甜姐兒呆若木雞,眼前的事太出乎意料,整天嘻嘻哈哈的苦瓜竟然來劫牢,還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到房上,這不是做夢吧?錯愕間,忽覺木屑落在臉上,揉揉眼仔細觀瞧。

    有兩條房檩已被苦瓜用鋼絲鋸斷一截,中間空隙能鑽過一人,緊接着垂下條繩子。

     “别愣着!快抓住繩子,我拉你上來。

    ” “這……”甜姐兒有些猶豫,“我要是跑了,豈不成了逃犯?” “當逃犯怎麼了?難道你想留在這兒接着唱曲?” “隻怕逃不掉,要是再被抓回來……” “放心吧,深更半夜的,我一定能帶你出去。

    ” “可是我爹……” “我早把你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這就帶你過去。

    别耽誤工夫,一會兒警察回來,想跑都跑不了。

    錯過這村再沒這店兒,錯過這餃子再沒這餡兒!” 事已至此,甜姐沒别的選擇,就算不逃,警察回來發現房頂上有個窟窿,怎能不問?弄不好要動刑逼她招出同夥,那時豈不更糟?想至此,她把牙一咬,就冒這次險吧!也不枉費苦瓜的情義。

    但她一天沒吃東西,心裡又害怕,哆哆嗦嗦的,怎麼也抓不緊繩子,試了三次,隻要雙腳離地就立刻掉下來。

     “别管我了,你走吧。

    ” “放屁!我說過,永遠不會放棄你……聽我的,你把油燈放到窗台上去。

    ” 甜姐兒不明白是何用意,顫巍巍拿起油燈走到窗邊。

    她忽然領悟,燈放在桌上會照出屋裡情形,突然吹滅又引人注意,而放在窗邊照的是外邊,即便有人從外經過也會被燈光晃住眼睛,瞧不清屋裡。

     她剛放下燈,轉過身來隻覺黑影一閃,苦瓜已順着繩子滑下來。

    那姿勢很特殊,頭朝下,腳朝上,乍一看很滑稽,甜姐兒卻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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