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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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被大火吞噬了,天空映成紅色,大火根本無法撲滅。

    幸運的是,羅力總算逃出來了。

    那些在睡夢裡的或戴着腳鐐手铐的犯人,有可能都葬送在了大火裡。

     羅力心中突然一動,他感覺有一個聲音在喊他,撕心裂肺,逼着他逆風往回跑。

    果然,沒跑幾步,他就被一雙手拽住了,低頭一看,正是躺在地上的吳根。

    許多雙腳從吳根身邊跨過踩過,羅力連拖帶背地把他弄到一個相對安全的江邊坑窩裡。

     此時,向後看是被火照徹的閃亮的血紅的江水,向前看是煙熏火燎的夜空,而羅力的眼前就躺着這樣一個奄奄一息的死不悔改的階級敵人。

    這家夥點點頭,示意羅力把耳朵湊近他的嘴。

     羅力聽到他說:“我有話對你說……”這幾個字不像是說出來的,倒像是風箱拉出來的。

    羅力頭皮發麻,靜等着他說。

    江水嘩嘩地流淌,不時有火光迸發的聲音。

    仿佛一夜的水都流盡了,吳根才終于吐出了話,說:“給我煙抽……” 羅力倒抽一口氣,掏出口袋裡最後一支煙,可是沒有火柴。

    恰好這時,一粒火星子炸到他們身邊,羅力借着這點火點着了煙,塞進吳根嘴裡,他似乎已經沒有吸的力氣了,煙含在嘴裡,嘴嚅動着。

    羅力把煙取出,聽到他說:“你是真正的……共産黨……”這聲音已經很弱了,“你的檔案情報……埋……” 這句話把羅力激得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吳根衣襟:“埋在哪了?哪了?快說呀,你快說啊……” “想……想……想喝茶……” 羅力腦袋裡像一團炸彈爆裂了,他口袋裡還有幾片茶末,是在楊真辦公室裡喝茶時楊真給他撈的。

    可是沒有水啊,沒有熱水,怎麼泡茶,泡什麼茶!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卻飛快地把茶末從口袋裡掏出來塞進吳根嘴裡,一邊說:“你等等,我給你弄水去,我給你弄水去,你等等,茶來了……”他這麼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沖下江灘,雙手掬一捧江水,又撲了上來,到吳根嘴邊時已所剩無幾,但還是滋潤了幾片茶末。

    吳根咬着了茶末,舒服地歎了口氣。

    羅力不敢搖他,怕把他最後那口氣搖斷了,隻好趴在他耳根前叫:“埋在哪裡了?你說,說,你埋在哪裡了?……” “……老地方……” 他喘息地說着,仿佛把羅力當作了接頭對象。

    老地方!老地方是什麼地方?羅力真想給吳根兩個耳光,但他還是把煙重新插進了吳根的嘴裡。

    煙頭已經亮不起來了,微微閃了幾下,再也沒有氣息。

     天亮了,火終于熄滅了,濃煙漸漸散成了淡煙,彌漫開去。

    人們陸陸續續地拖着腳步往回走,一個個地消融進了煙雲中。

    江水恢複了它本來的面貌,仿佛昨夜什麼也沒有發生。

    羅力背着吳根的屍體踉跄而行,他知道如果讓吳根躺在江邊,屍體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在廢墟中,他守着屍體等了一天。

    夜晚,薄闆做的棺材運到了,羅力帶着幾個生還者,準備把吳根埋在淺坡上一棵燒焦的大樹下。

    夜裡看不清,隻聽釘棺材闆的時候有個人說了一聲:“他隻套了一隻鞋!”羅力也沒有多想,脫下腳上一隻鞋套到吳根光着的右腳上,還好,鞋略大一些,套上了。

     此時,擡棺者們已經精疲力竭,羅力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明天再來挖墳坑。

    他們走後,他一個人在大焦樹下坐了一會兒,怒火漸漸升起,他終于有時間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顯然,吳根作為中統人員,已經掌握了作為軍統的羅力事實上是共産黨卧底的身份,隻是來不及确定,吳根就被捕了。

    被捕前,吳根把檔案情報埋在了“老地方”。

    這麼多年來,看着羅力受苦受冤,遭受劫難,最後要死了,還扔給他這樣一個謎——“老地方”!他氣得跳了起來,使勁踢着棺材闆:“王八犢子,你給我出來,你給我吐出來,‘老地方’在哪裡?哪裡是‘老地方’?你給我吐出來!” 這一踢,卻把他那一隻穿着破襪子的腳踢得鮮血淋漓。

    他想起來了,是他自己把一隻皮鞋給棺材裡的王八蛋穿上了,他恨不得扒開棺材闆把鞋子重新奪回來,可是剛剛舉起錘子,他就洩氣了。

    有什麼意思啊?沒有。

    他一瘸一瘸地走回農場臨時集中地,看管見了他大吃一驚:“你還活着啊?”他回答:“給我一雙鞋。

    ”管教給他一雙鞋:“你要沒忌諱就穿,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人的。

    ”羅力套上鞋,找了個角落,拉了半焦的棉被和衣裳就躺下了。

    管教說:“過年了,回家吧,你不是刑滿釋放了嗎?” 夜未央,羅力從昏睡中被一陣鬼哭狼嚎聲叫醒,那年輕的管教哆嗦着說:“你要能走趕緊走吧,要不然可能會被狼咬死!”羅力聽了一會兒,說:“不是野狼,是野狗,來搶屍體了。

    ”于是,他想起了大焦樹下的吳根。

     羅力撿起那隻換下來的皮鞋,仔細地擦了擦。

    到底是新皮鞋,雖然折騰了兩天,擦了還是新皮鞋。

    他把它揣在懷裡,趕往山坡上的大焦樹。

    此時天漸漸亮了,剛到坡下他就大吃一驚,那口新棺材整個兒從山坡上被掀到山腳,棺材闆上血淋淋的一攤一攤的血。

    再跑到大樹下一看,兩隻瘦得皮包骨頭的野狗就死在樹下,頭已經撞破裂開了,恐怖至極。

    這大焦樹先是經曆了火烤,現在又經曆了野狗撞。

    想必是野狗聞到了屍體之味前來覓食,不料這棺材釘得結實,它們怎麼也撞不開,結果不但把棺材撞到了坡下,還把自己撞到大樹樁上,終于一頭把自己撞死了。

     此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耀在山腳下的白色棺材闆上。

    羅力想,吳根這家夥還真是幸運,沒被狗吃掉,還有一口新棺材、一隻新皮鞋,他可以放心走了。

    今天可是要過年了啊。

     呀,所有的人都到齊了。

    忘憂就如一枚月牙,而且不是冷月,是冬天裡的春月。

    即便在冬夜,他依舊是溫暖的。

    他帶來了天荒坪的白茶,微小的一撮,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着朦胧的銀光。

    他開心地把茶捧在合掌的手心裡,還追來追去地要給正在忙着搬椅子的大舅看,一邊說:“你看一眼嘛,大舅,你看一眼嘛,我自己炒的呢,我會炒茶了。

    ” 葉子捉住他的手,嘴裡啧啧啧地發出了心痛的聲音:“你看你這雙手,作孽啊……人倒不瘦,山裡有東西吃?” “有的有的,我學會淘葛粉了。

    山裡有野雞和野兔,有時還有黃麂。

    我不還有烈士子弟補貼費嗎?舅媽放心,餓不死我的。

    ”忘憂已經到了而立之年,也不小了,可是一說話,就顯得跟得荼差不多大,從裡到外,魂靈兒都像是被山泉水洗過一般。

     嘉和湊過去聞了聞,問:“你信裡說一株茶死了,另一株獨子王孫還活着吧?” “活得好好的,人不要鬧就不會死。

    就怕知道的人多。

    我們茶場讓我看着呢。

    ” “忘憂有工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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