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關燈
噴發口。

    他拿出一根煙來看着葉子,葉子看着他攤了攤手…… 原來這個“布拉吉”是個心機甚深的姑娘,什麼方西泠、黃娜之流,和她相比統統不是對手。

    先前她看上嘉平這個大叔型老革命,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才成了他辦公室的秘書。

    這個姑娘有的是革命熱情,向往進步,隻是苦于缺乏革命資源。

    她是城市平民出身,家裡開一個小雜貨店,上夠不着資本家,下踩不到工人階級,全家指望着她參加革命隊伍,日新月異,芝麻開花節節高。

    她也真是努力,筆頭好,嘴巴也緊,入團入黨入機關,發現了目标杭嘉平。

    雖然杭嘉平年紀大了點,但南方人長得文氣,顯年輕,身材也好,經曆又傳奇,她就崇拜他了。

    嘉平那時候正苦于情感糾纏,也想找個能夠好好過日子的對象,有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撲上來,他自然不想擋,擋也擋不住,單純、年輕、可愛,行了。

    倒是“布拉吉”在和嘉平的來往過程中卻漸漸地有些失望,她發現這個老革命太複雜了,不但組織關系複雜,男女關系也複雜,家庭關系更複雜,她就有點兒後悔了,心裡想着,看樣子這老革命提升空間也不大,說不定還要她貼出去更多,就不免心生退意,不如撤下這情感的戰場。

    恰好這時候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個從朝鮮戰場上回來的戰鬥英雄,又年輕勇敢又前途無量,“布拉吉”就決定退了。

    杭嘉平後知後覺,還覺得這個女同志不錯,年輕漂亮簡單,可以一起過日子,便正式提出确定關系,向組織報告結婚。

    把姑娘吓得啊,不敢跟他攤牌說出心裡話,一咬牙,趁着搞運動審查幹部,就把平日筆記裡的東西,添點兒油加點兒醋,給組織上打了小報告。

    結果杭嘉平被說得大毛病雖然一時找不到,小毛病卻有一大堆,尤其是作風問題。

    正搞運動呢,凡是在新中國成立前從事地下工作,關系錯綜複雜的這一類同志,組織上都得查上一陣。

    為保持革命隊伍的純潔性,就把他暫時下調回杭州了,也算是一種考驗吧。

    這一回來,杭嘉平一時還覺得莫名其妙,覺得對不起“布拉吉”,便主動提出不連累姑娘,斷絕了關系。

    直到回來好一陣子了,他才偶然知道,原來自己恰是被那姑娘打小報告害的。

     他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他遇到的女人都那麼有心機,都那麼對不起他,都不肯踏踏實實地跟他一起幹革命、過日子。

    他把心底的這一切苦惱講給葉子聽,葉子聽完他的故事,說:“二哥,沒事,你是還沒遇上呢。

    這姑娘是個坑,讓你躲過了,祝賀你。

    ” 葉子和他講了很多,還捧出瓜子、花生,不喝日本茶了,還是喝中國茶簡單。

    喝着聊着,他有點想明白了。

    原來他和“布拉吉”從來沒有在一起安安心心喝杯茶,說說家常話,他對她除了講革命故事,布置革命工作,鍛煉革命身體,從來也沒有一絲心醉神迷的感覺。

    說到底,他從來也沒有愛過這個“布拉吉”。

    看來相好和革命一樣,都是馬虎不得的啊。

     他謝絕了葉子的晚餐,說他現在心裡舒服多了,但他還需要一個人到湖邊去走走。

    葉子一遍一遍地跟他說,不管心裡有多少難過的事情,一定要跟家裡人說,說出來就會好許多。

    葉子跟他講這些話時,他甚至覺得什麼都沒有變,葉子還是那個屬于他的愛人,手一招就會跳起來跟他私奔的小女子。

    告别時,他還是忍不住擁抱了她一下,葉子沒有拒絕,停頓了一會兒才從他懷中抽身出來。

    他感覺到了那股久違的溫馨入骨的女人味,長舒了一口氣,心想:好,還是從前的葉子,我還沒有麻木,我還可以繼續生活,繼續戰鬥…… 他這麼想着,來到湖濱路上。

    直到暮色蒼茫,他看到北山街上方那尖尖的美人般的保俶塔,塔旁那些隆起的饅頭般的黑岩石,他想起幾年前的峥嵘歲月,那些驚心動魄的戰鬥……湖面上緩緩地升上來一群戰友和親人,黑壓壓的,他們當中甚至還有林生和嘉草,有父親,有寄客伯伯,有母親綠愛,連死在台灣的陳儀也從西湖中冒出來了……他驚詫地想,陳儀不是在台灣被蔣介石槍斃了嗎……全世界的水都連在一起,湖邊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嘉平心裡釋然多了,相比那些死去了的,他難道還不夠幸運嗎? 那天夜裡,嘉和從山裡回來了。

    葉子給他留了茶泡飯,他一邊吃着,一邊跟葉子說着工作上的事情,突然他停住了筷子,聞了聞空氣,說:“有煙味……” “嘉平回來了一趟,你不在,他又回去了。

    ” “噢,沒事吧?” “你說的那個‘布拉吉’跟他掰了……”葉子回答。

     “他跟你說的?” “是的呢。

    ” 嘉和就不問了,說累了,洗完了腳要睡覺。

    一張床上,他鋪了兩條被子。

    葉子知道他上心了,面對着他躺下來,他就背過身去,說頭疼。

    大約過了一個多鐘頭,翻了過來,又說頭疼,很疼很疼。

    葉子就起來,讓他的頭靠在她腿上,幫他揉着太陽穴。

    嘉和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葉子揉了好一會兒,他才感覺好多了,兩個被窩就又變成了一個被窩,他們總算睡着了。

     事實上,杭家這些年過得并不平順。

    前些年,社會上還掀起過對知識分子進行思想改造的熱潮。

    杭家大院裡也沒有什麼大知識分子,倒是在大學工作的杭漢夫婦,認真學習了中共中央發出的《關于在學校中進行思想改造和組織清理工作的指示》。

    當然,這場運動不是針對他們的:一是他們太年輕;二是他們級别太低;三是他們搞農學,在實驗室待的時間太多,不太關心社會問題;四是杭漢屬于又紅又專、立場堅定的共産黨員。

    全國院校做了一番調整,歸類排隊,讀書人是有“吾日三省吾身”之傳統的,颠簸一番,各回書齋,教書。

    也有少數幾個太不聽話的人。

    寄草從前工作過的那些電台部門,便清理出個把曆史反革命來。

    寄草那時才明白,當時大哥讓她老實回家當個私營茶館老闆娘是多麼明智。

     但有些東西是躲不過去的,比如反行賄、反
0.06239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