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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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笑花同志三兩天内來杭家好幾趟了。

    有一次,還把她的“頂頭上司”也叫了來。

    這個矮胖子長着一張豬肝一樣的大臉,沒有脖子,也沒有腰,嘴裡還鑲着一粒舊社會的金牙,倒是穿一件半新不舊的中山裝,腰裡紮一根新社會的舊皮帶,和那穿列甯裝的女人站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幅漫畫。

    好在他們來後也不和杭家人啰唆,不喝杭家人的茶,隻管自己偵察地形,貌似要打一場“大仗”,打什麼仗他們也不說,比畫來比畫去,就把“部隊”分配好了似的。

     杭家男女老少見了這對活寶,或閉門關窗,或逃之夭夭,隻把婉羅留下守候。

    臨走前,豬肝臉才上下打量着婉羅,把她當作了杭家的主人,一邊剔着牙縫一邊說:“不知道要重新登記戶口嗎?” “知道知道,那不是人沒到齊嗎?”婉羅低頭回答,确實被這人的氣勢壓倒了。

    此人臉生,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婉羅不敢造次。

    待她擡頭,那豬肝臉已經晃着大屁股走遠了。

     “怎麼這麼大的院子就你一個人守着,其他人呢?”笑花同志問。

     “忙着呢,這麼大的院子,你當那麼好養啊。

    ” “也是噢,聽說劉莊八姨太也養不活她那個水竹居,三天兩頭駕着小船,到城裡來當家裡的私房首飾養家呢。

    ”這油墩兒西施可真是話裡有話。

     “我們家個個都是勞動人民,自己掙錢自己養家,和他們不一樣。

    ” 油墩兒西施此時說了句良心話:“閑話少說,快報戶口去吧!伢兒們不懂,莫非你們也不懂?不上戶口,以後人家當你空氣,飯都吃不上的。

    ”說完趕緊追那豬肝臉去了。

     晚上嘉和回來,一家子圍在竈間吃飯,婉羅繪聲繪色地詳細彙報了白天的情況,說:“還别說那張豬肝臉,一時真把我吓蒙了,不曉得哪裡來的高級南下幹部。

    不過他隻說了一句話,口音就穿幫了,我猜他就是拱宸橋西來的紹興佬,一打聽果然是。

    先是跑到我們十字街頭當了個大廚。

    你想想,南下幹部千裡萬裡來,一時半會兒哪裡弄得懂這裡的弄堂人家,話都聽不懂,做事情的人手少,那有一個不是就算一個了嗎?豬肝臉日日小菜變着花樣伺候,三弄兩弄,就成了個管後勤的,房子什麼的也歸他管了。

    真是小人得志,無法無天。

    ” “不會吧?”葉子說,“拱宸橋原來是日本租界,工廠多,飯館倒沒聽說有名的。

    ” “真的喂,”婉羅急了,放下飯碗說,“我去他們那裡看過了,豬肝臉正圍着塊粗麻裙布炒菜呢,油墩兒西施在竈口填柴,阿松被他們擠到門外劈柴去了。

    ” 話音剛落,寄草笑得一口飯噴出老遠。

    還是羅力捅捅寄草:“快别笑了,人家說得對,趕緊上戶口,現在幹什麼事情都要戶口了。

    我已經上了公安幹校的集體戶口,你們要上居民區戶口。

    通知方越和忘憂,就他們兩個人沒回來。

    ” “不回來就不能上戶口了嗎?忘憂在嶺南,方越跟部隊政工隊也南下宣傳去了,還有小布朗,我們幫他上戶口可以嗎?”寄草繼續問,立刻被嘉和打斷了。

     “叫他們立刻回來,必須驗明正身的,不回來就不要再做杭家人了。

    打電話,寫信,朋友轉告,怎麼都行,快快快!” 一飯桌的人頓時就蹦了起來,快快快,這事情非同小可,回不來就做不成杭家人了。

     正着急上戶口的事情,小撮着心急火燎地也找上門來了,原來是中央人民政府公布施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要土地改革了。

    杭家在龍井山中有不少茶園,分散在梅家塢、龍塢、雙峰、翁家山,東一塊西一塊的,怎麼辦呢? 嘉和早就想好了,說:“這事情我也不跟大家商量了,全都送給國家。

    ”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這麼多茶山都送給國家,杭家以後吃什麼?一大家子人,以後怎麼活啊?别說婉羅跳起來,連小撮着也跳起來了,說:“大少爺,你怎麼也跟天醉老爺似的手指縫八尺寬呢?人民政府是人民的,又不是你辦的,你不要茶田,賣給茶農也好啊,多少弄幾個錢回來也是正事。

    ” 婉羅也急了,話趕話地說:“大少爺你實在要做大善人,你送給我們這些下人啊,小撮着、我、廚房的小火、茶樓的秋高,還有綠愛夫人的本家。

    你送給國家,國家長什麼樣?國家在哪裡啊?” 倒是那幾個真正姓杭的,甩手掌櫃做慣了,無所謂的樣子,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

    葉子昨天就和嘉和統一過意見了,心裡雖然擔憂,但不想和嘉和唱對台戲。

    隻聽嘉和開口說了一番道理: “土地改革是怎麼回事,你們知道嗎?中國唐宋元明清,改朝換代沒個完,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腳下踩着的這塊土地嗎?耕者有其田,曆朝曆代農民起義就因這句話。

    土地不均,農民就要起義,起義了就要死人,你們曉得方臘起義那會兒,杭州城裡死了多少人?還有太平天國運動,為的什麼?還不是因為沒地種沒飯吃,跟着洪秀全混條活路罷了。

    那時杭州城燒掉多少房子!還不都是小老百姓吃虧。

    所以說,萬畝良田,也是心頭之患啊。

    ” 難得回家一趟的杭漢突然開了口:“嘉和伯伯這麼一說也是啊,我們學校好幾個同學的父親都被槍斃了!” 這一聲“槍斃”,把杭家人震得頭毛痱子都炸開了,一雙雙眼睛都瞪着嘉和。

    嘉和解釋道:“倒也不是劃上地主成分就都要被槍斃。

    惡霸地主,當然要槍斃,不死的也得坐牢。

    不坐牢的地主、富農,要搬出好房子,分掉土地,兒女讀不上書,做不了工,拉闆車去,連油墩兒都輪不到炸。

    ” 這些話顯然就是杭嘉和吓唬他們的。

    沒辦法,講道理他們聽不懂,講這個他們都聽進去了。

     “大少爺這話有道理的。

    人不能什麼都占的。

    地是上天的,現在上天要收回去了,我們不聽,就有報應。

    我本來可以當貧下中農的,有了地,我倒成地主了,太不劃算了,我不要。

    ”小撮着首先表态。

    他最近和羅力一樣,也在申請恢複黨籍,要恢複了,就是1926年的老黨員,不好說!豈能自己弄個地主的箍兒來套套! 婉羅一聽也幡然醒悟:“那我就更不要了。

    我在杭家,人家說起來我是幫傭,我勞動人民一個,油墩兒西施也不敢欺侮我。

    我要有了茶山,我不成了地主婆?不好的,不好的。

    ” 嘉和這才順水推舟,說:“那我更不想當個工商地主資本家了。

    說到底,這種時候,茶山也賣不了幾個銅钿,還不如送給國家,杭州剛剛成立了國營茶場,我們這也是個人情,國家也會記得我們杭家的好,日後兒女們工作,說不定還給我們留口飯吃。

    ” “大哥說得也太可憐了吧,我們杭家即便沒有茶山,也不見得沒有飯吃。

    茶樓還在吧,羅力教書有工資吧。

    漢兒兩口子都在大學,自己能養活自己吧。

    盼兒給王星記扇廠畫扇子,也掙錢了吧。

    得荼轉眼間就長大了,他是烈士子弟,國家養着呢。

    至于葉子嫂嫂,有大哥在,還怕養不活?”寄草說。

     嘉和連忙糾正:“其實葉子啊,婉羅啊,小撮着啊,都在杭家幹活,都算勞動人民,要發工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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