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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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油條的馬一浮先生歸來了。

    而園中則傳出了咿咿呀呀的昆曲聲,正是陳小翠的夢中情人顧佛影所作: 縱沒六親依靠,能憑十指宣勞。

     算清福菜根須咬,隻亂世粥糜也飽。

     駭飙,怒潮,破舠,斷篙,緊搖,硬熬, 盡候着人壽河清花好……
嘉和正欲歸園賞曲,就見茶樓老掌櫃林秋高,氣喘籲籲地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嘉和說:“大少爺,茶樓裡來了個外國人,非得見你。

    ”作為本家親戚,他還叫嘉和少爺,無論怎麼讓他改口,他都置若罔聞。

     自湧金門外的忘憂茶樓被燒之後,忘憂茶莊的二樓就成了喝龍井茶的地方。

    嘉和隻賣龍井茶,客人想喝茶,也隻能喝西湖龍井茶。

    不過客人若自己帶了茶來,不管什麼茶,嘉和都是讓他們沖喝的,收個位置費罷了。

    他這樣做也有他的道理,他覺得一款茶他都做不端正,哪裡還吃得消再做東西南北的茶呢? 也許正是因為他的這股勁兒,忘憂茶樓的生意總是爆滿。

    按理說,現在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百姓們幾乎沒什麼錢過日子,但茶客不但不減,反倒更多,一個個都是到茶館來靈市面的。

    打還是不打?是老蔣赢還是朱毛赢?國民黨共産黨,哪個黨更實在牢靠?大家得出統一意見是,共産黨再是個紅頭毛綠眼睛,也比國民黨的牛鬼蛇神要好,不相信嗎,共産黨來了試試看。

    有個茶客說了一句“天下烏鴉一般黑”,另一個茶客立刻喉嚨梆響表示反對。

    忘憂茶莊以往總有幾個特務來轉轉的,現在基本也不來了,來了,大家好像也不怕了。

    老百姓造反,牆倒衆人推,你罰誰去! 可是那天來了個外國人,還是讓衆茶客吃了一驚,原來是美國記者凱爾來找嘉和了。

    寄草速派林秋高來通知嘉和。

    這也讓嘉和很吃驚,他二話不說,便跟着林秋高的黃包車往回走。

     凱爾一臉沉沉,掩飾不住沮喪的表情。

    原來,方西泠竟然和他吵了一架,而且還是在杭州嶽王廟的大庭廣衆之下。

    那天,兩人去了嶽王廟。

    嶽王廟依然和往常一樣人擠人,一點也看不出離這不遠的地方已打得血肉橫飛。

    凱爾很興奮,他看到中國的一切都是很興奮的,比如那麼多人來嶽王廟,正是源自一種英雄崇拜,特别是國共兩黨激烈開戰的時刻,人民到神祇之地來祈禱,此為神聖禮儀。

    而方西泠一臉鄙視,她認為凱爾大驚小怪,中國人就是愛趕個廟會,至于杭州人嘛,杭兒風,一蓬蔥,花簇簇,裡頭空。

    可凱爾哪裡聽得懂那麼複雜的中國方言俚語,方西泠與凱爾反複商議的是能帶幾個人去美國,什麼時候走。

    可凱爾根本不願意走,他說他一定要看到這個王朝是如何崩潰的,一個中國是如何變為另一個中國的,這是他作為一個記者的使命。

    方西泠聽着恨不得給他一個大耳刮子。

    她做他的翻譯才一天,他就把她拖上了床,結果這家夥除了自己的事情,眼裡根本沒有别人。

    最可笑的是,凱爾竟然非常生氣,甚至生氣到來找嘉和了。

    他希望嘉和能夠勸一勸方西泠,别急着趕回美國,這曆史的一幕必須有人見證。

    嘉和對此可謂無比驚愕,表面也做不到鎮定自若了。

    前陣子,嘉和聽說方西泠和凱爾同居了,就住在靜江路的孤雲草舍,推窗就是西湖,盼兒的事情她也不多管了。

    他都還來不及吃點醋,就聽說凱爾和方西泠又分開了。

    杭州上流社會把這當八卦傳,嘉和面上風過耳,内心卻還是極不舒服的。

    此刻,他隻能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告訴觊爾,方西泠是自由的,和嘉和沒有關系,嘉和沒有權力勸她做什麼事情。

    可是凱爾卻連比帶畫地告訴他:她還愛着你,而且她有可能永遠愛你,所以她會聽你的。

     這家夥把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搬到桌面上,真是快刀斬亂麻般的痛快,但也非常粗糙和魯莽,毫無美感。

    嘉和真的心痛起方西泠來,他覺得她不應該和這樣的男人攪和到一起,哪怕利用一個男人,也不能利用像凱爾這樣的人。

     如果不是第二天方西泠挽着凱爾的手又來到忘憂茶莊,杭嘉和不知會心疼她到何年何月。

    方西泠難得上茶莊來找他,她要買兩斤正宗明前龍井茶,說是要去趟南京,給她的老師司徒雷登送茶。

    這讓嘉和不免内心糾結,買茶就是方西泠行事的套路,她知道杭嘉和是不可能讓自己掏錢的,但嘉和實在不滿意她和美國人這樣糾纏不休。

     方西泠決定到南京找司徒雷登,凱爾十分興奮,臉上立馬雲開霧散,豔陽高照。

    他決定跟着方西泠同去南京,并保證采訪到司徒雷登後,立刻就陪着方西泠回美國,他會幫助她帶走她的兒女,前提是他們願意和母親一起走。

    “我們和好了。

    ”他爽朗地對嘉和說,“我們已經達成高度一緻。

    ”他竟然當着嘉和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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