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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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妃格念爾的《回憶錄》我拿給佩珠去看了,前幾天忘記告訴你,"一天下午方亞丹來看吳仁民的時候對他說。

     "她不見得就了解吧,"吳仁民随便答了一句,依舊在抽他的紙煙。

     "為什麼不了解呢?那是一本好書,我讀了,還流過眼淚,"方亞丹熱情地說。

     "這樣容易流眼淚,你們的眼淚太多了,"吳仁民冷淡地說,其實這冷淡隻是表面的,他的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燃燒。

     "我們除了眼淚外還應該有别的東西流。

    " "你就隻會說空話,你就像妃格念爾讀過的那首長詩裡面的英雄一樣,"方亞丹氣憤地說。

    "那位英雄到處散布雄辯的議論,然而隻限于空談,他從沒有做過一件實在的事。

    話縱然說得激烈,終于是空話。

    " "是的,你們連激烈的話也不敢說,"吳仁民隻說了這一句就閉了口,因為他忽然記起了陳真的話。

    原來當初陳真把這本書送給他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我已經讀過了四遍,我每讀一遍總要流不少的眼淚。

    我是在哭我自己,我自己太軟弱了。

    "于是他忘記自己地高聲接下去說:"我們太軟弱了。

    " 他又改變了語調說:"我們都是說空話的,無論是到外國去,或者留在國内,我們都是一樣地過着小資産階級的生活,而且說空話。

    陳真也許是對的,我們太軟弱了。

    在那樣一個女性的面前我們的确都應該流眼淚。

    "這并不是尋常的贊歎的聲音,他的聲音裡面蕩漾着渴望、憤怒和悔恨。

     方亞丹起先并不說話,吳仁民的話把他感動了,然而在他和吳仁民的中間究竟隔了一些栅欄,兩種差異的性格并不能夠達到完全的相互了解,不僅是因為年齡的相差。

    方亞丹的經驗比較少,因此他更樂觀。

    他和每一個新參加社會運動的青年一樣,他沒有什麼創傷,他隻顧看前面,絕不會想到"回顧"上去。

     "仁民,你近來太容易激動了,同時也可以說是太容易傷感了,"方亞丹誠懇地勸道。

    "像這樣下去,我害怕你會變成一個羅亭。

    難道你思想上起了動搖嗎?不然你為什麼這樣煩躁?"他說到最後想把話收住,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因此他頗有點後悔,覺得不應該懷疑這個比較老的同志。

    他很想再用幾句話說明他的看法,可是吳仁民已經接下去說了:"你不了解我,亞丹,你還不了解我。

    思想上起動搖,那絕不會。

    這傷感,這煩躁,是對于某一部分人的反感,同時也正是一種新的生活的醞釀。

    是的,一種新的生活。

    我要把過去的生活結束了。

    以後至少也得做一個像陳真那樣的人,不再在書堆裡或者外國名詞中間繞圈子。

    也許我的舊習慣太深,很難擺脫掉,得不到新生也未可知。

    但是我總要努力掙紮。

    如果得不到新生,就讓他徹底滅亡,我不願意再在矛盾中間生活。

    而且我勸你,以後不要過于迷信李劍虹,否則你将來會後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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