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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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着頭,一步一颠地路過,也不知道是哪個寨子的。

    木頭賣掉後,他會在三姨的小鋪停下來,有時早有時晚。

    他打開手絹,摸出一角錢,展平,從窗口遞進來,換一碗酒。

    那雙手布滿了裂紋,又粗又大,跟紙片一樣的身子很不相稱。

    他接過盛滿酒的土碗,中指扣住碗沿,轉過身,斜靠在窗台上,看着遠處小口小口地抿,神情像靜物一樣平靜。

    也許他的大半生都是這樣度過的。

     有一年,好久不見那老頭,三姨懷疑莫不是人沒了,向其他賣木頭的打聽,都沒有消息。

    不知過了多久,不期然地,老頭又出現了,拄着拐,肩上仍然扛着木頭。

    原來之前上山砍樹時摔了,現在又好好的了。

    他哈哈哈地笑起來。

    此後,每次等他喝了半碗酒,三姨就給他加滿,他點着頭道謝,笑得很燦爛。

     有一個賣藥酒的,叫羅天寶,在小十字坡頭的小東門租了個店鋪,門口赫赫擺着二三十個玻璃壇子,裡面泡着蛇、蜈蚣、蜥蜴之類的東西,我們看了害怕,但每次趕場還都忍不住要去看。

    他時不時倒一碗酒出來,把點燃的半截紙錢扔在碗裡。

    紅焰熄了,酒焰的隐隐藍光在碗口飄忽着。

    他冬夏都裸着上身,手伸進酒碗的火焰裡,蘸一蘸,拍打在身體上,渾身紅彤彤的,胸背橫着一棱一棱的腱子肉。

    我總覺得他應該留長辮子,一甩就纏在脖子上,去到小人書裡的天橋上賣藝。

    羅天寶仿佛一個标志,生意雖然一般,人氣卻非常高,圍觀者衆。

    有些賣草藥的就到附近擺攤沾沾光,不過與他的店鋪保持距離,不敢靠太近。

    幾年下來,賣草藥的都聚集在了同一處。

    現在羅天寶早已收山,但草藥攤聚集的地方,已經形成了草藥行。

     羅天寶原隻存在于我的圍觀與想象中,後來卻有一次真實的交集。

    初一,我玩雙杠時摔了,腰卡在杠上,半天喘不上氣來,以為自己怕是要死了。

    請假回家,隻敢說是走路不小心。

    媽帶我去找羅天寶買藥酒,藥酒平常不過兩塊錢,因為我媽不懂行,他便索要五塊。

    至此,他在我心目中便一落千丈——從前的羅天寶是俠氣之輩,經此現實的洗刷,竟露出江湖郎中的真面目來。

    英雄原來是個騙子的失落感,在我心裡久久萦繞。

     再見到羅天寶已是三十年後,他成了一個小老頭,臉上毫無光彩,萎縮成一團,拎着菜,顫巍巍地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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