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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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背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兩側消瘦的肩胛骨,個子也不高,比陶亮整整矮了大半個頭。

     等他洗完臉,陶亮将搪瓷缸子遞了過去,說:“沒事兒,洗把臉,喝口水,噩夢就忘了。

    ” 小夥子很是感激,低着頭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低聲說道:“謝,謝謝,老K。

    ” 老K?還皮蛋[老K、皮蛋:撲克牌中的“J”“Q”“K”,各地叫法不同,有的地方會稱呼為“丁勾”“皮蛋”“老K”]呢。

    陶亮心中暗想,看起來,自己和這小夥子是有點交情的。

     想到這裡,陶亮靈機一動,故意裝出一臉惆怅的表情,說:“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吧?” 小夥子擡起臉,迷惑地說:“當,當然,馮,馮凱。

    ” 陶亮心中一喜,看來這個小結巴還挺好騙。

    馮凱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但怎麼也想不起是在哪裡看到過的。

    陶亮怕自己反應不過來露餡兒,于是接着編道:“以後别叫老K了,痞氣。

    我看你也就二十出頭,我比你大多了,以後你直接喊大哥吧!” 小夥子疑惑地看看陶亮同樣青澀的臉龐,欲言又止。

    陶亮則連珠炮似的繼續往下說:“哎,我啊,有一種病,隻要一做噩夢,就會近事遺忘。

    近事遺忘你懂吧?就是會忘記近期發生的事情。

    ” 小夥子的臉上立即變成了極為關切或者說是同情的表情。

     “有的時候,病情嚴重了,忘得更久,比如你看,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來着?”陶亮皺着眉頭、敲着腦袋表演着。

     “啊?你剛才也做噩夢了嗎?”小夥子關切地問道,“你忘了正常,因為我們是昨天才認識的,算是‘近事’。

    你得這病多久了?” 陶亮見小夥子一着急,說話就不結巴了,看起來他并不是結巴,而是有社交障礙,和不熟悉的人溝通起來比較費勁罷了。

    于是陶亮擺擺手,苦笑着說:“從小就這樣,被别人打了一頓,腦子受傷了,以後就成這樣了。

    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心要當警察,不讓壞人們欺負弱者。

    當然,你不用擔心我,我不做噩夢就沒事。

    ” 說完,陶亮假裝憂郁地喝了一口水。

     “不讓壞人們欺負弱者。

    ”小夥子暗自重複了一遍,似乎有些感動,捏了捏拳頭,然後像鼓足了勇氣似的說道,“我會幫你保密的。

    那我們重,重新認識一下。

    你好,大哥,我叫顧紅星,20歲。

    ” 噗的一聲,陶亮把嘴裡的水全部噴到了顧紅星的臉上。

     在顧紅星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當中,陶亮連忙拿起毛巾給顧紅星擦臉。

     “大,大哥,你,你,你沒事吧?”顧紅星拿過毛巾,一邊擦臉,一邊關心地問。

     陶亮被水嗆着了,劇烈地咳嗽着。

    他的腦袋很疼,但不是因為咳嗽。

    他在心裡發誓,這一口水,絕對不是為了報複,絕對是出于意外和驚訝。

    他一邊用咳嗽來掩蓋自己内心的驚訝,一邊偷偷地用眼神打量着眼前的這個小夥子。

     對于這個小夥子,陶亮剛才就覺得有點似曾相識,但是畢竟他認識顧紅星的時候,顧紅星已經五十多歲了,和眼前這個清秀、稚嫩的小夥子實在是區别很大。

    顧紅星身上的那種威嚴氣息在眼前的這個小夥子身上蕩然無存,明明隻有羞澀和懵懂。

     不管陶亮怎麼不願意相信眼前的現實,但他必須得接受:顧紅星就是他的老丈人。

    他的老丈人,正畢恭畢敬地喊自己哥! 這也太戲劇化了! “對不住,對不住,我的這種表現,說明我的記憶被喚起了。

    ”陶亮憋着笑,硬着頭皮,搜腸刮肚地回想着老丈人的那些往事,一一核對,“你剛剛高中畢業,對不對?咱們這是去沈陽對不對?你老婆叫林,啊,不,昨天我們遇見一個老婆婆姓林,對不對?” 剛說起丈母娘林淑真,陶亮就想起來,印象中顧紅星結婚并不早,現在這個年紀,他倆應該還不認識吧。

     “對對對,你記起來就好。

    ”顧紅星很高興,說道,“但老婆婆是誰?” “不重要。

    ”陶亮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說,“是你幫助我恢複了記憶,謝謝你。

    ” 顧紅星好像是第一次成功幫助了别人,所以顯得比陶亮還高興,說:“你是我大哥,這是我應該做的。

    ” “是嗎?我能當大哥嗎?”陶亮心花怒放,不知道出于什麼心理,伸出雙手,像逗小孩一樣,揪住了顧紅星的臉頰,說道。

     “能!你比我大一歲,而且你對我那麼好,怕我第一次睡卧鋪會摔着,把下鋪讓給了我,對我還這麼關心。

    ”顧紅星的臉頰被揪住,說起話來有些費勁,但他還是略帶窘迫卻又很認真地點頭說道。

     “好,那你再喊一聲。

    ”陶亮感覺到莫大的滿足感,童心大起。

     “大哥。

    ”顧紅星對陶亮言聽計從,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欸!好的,好的,以後哥哥罩着你。

    ”陶亮又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

     顧紅星顯然沒太聽懂“罩着”是什麼意思,欲言又止,卻沒敢發問。

     回到各自的鋪位,陶亮還是暈暈的。

    咋就成了老丈人的大哥了……不過,這種感覺還是不錯的。

    平時不是對我耀武揚威嗎?不是總看不慣我嗎?現在還不是成了我的小弟? 這種滑稽的感覺,以及那種似乎有點“報複”意味的内心小九九,暫時沖淡了陶亮的焦慮。

    不過,更重要的是,在陌生的年代遇到一個熟人,這種莫名的親切感撫慰了他。

     往後,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鋪位上翻看自己的被褥行李,陶亮找到了一張入學推薦表,蓋着的公章是龍番市公安局的。

    推薦表的右上角是一張黑白花邊的一寸相片,不錯,正是自己現在的長相。

     馮凱,1955年2月出生,高中畢業,中共黨員。

    父親于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中英勇犧牲,被追認為革命烈士;母親于1970年病故;無兄弟姐妹。

     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是1962年?陶亮下意識地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查一下這場戰事的來龍去脈,可這才想起,這個年代,哪有什麼手機!天哪,沒有手機的生活,他根本不敢想象。

     想到自己的身世,雖然是個孤兒,但好歹是個英雄後代啊,陶亮對自己的身份還比較滿意。

    無論未來會是怎樣,都要勇于面對,這是雯雯和自己說的話。

    陶亮發誓要牢牢記在心裡。

     還有,從今天起,他要學着适應自己的新身份了。

     他就是雯雯父親的戰友,馮凱。

     他相信總有一天,會重新回到雯雯那溫暖的懷抱。

     3 一路上,馮凱(也就是陶亮)滔滔不絕,想着辦法套顧紅星的話。

     他沒想到,嶽父年輕的時候這麼單純老實,雖然處于被動的一方,卻有問必答,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家庭狀況和成長曆程斷斷續續和馮凱說了。

     說到做噩夢的原因,顧紅星有些回避,但還是經不起馮凱的追問,一五一十地講述自己經曆的“女工案”。

    馮凱表面上做出了共情的表情,其實内心裡卻嘲笑顧紅星居然還有這麼膽小的時候。

    想當初陶亮從警後遇到的第一個死亡現場,就是碎屍案,當時他可一點也不害怕。

    至于顧紅星說的,這起意外案件他總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對,那就是有些陰謀論了。

    預謀殺人一般都會用比較穩妥的方式,這種有失敗風險的殺人方式顯然不太切合實際。

     嘲笑歸嘲笑,馮凱還是一副大哥哥的模樣,安慰着顧紅星,然後告訴他,等培訓以後,他們可以攜手辦案,有他馮凱在,顧紅星一定就不會再害怕了。

    接着馮凱就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給顧紅星講述他們即将去的公安部民警幹校(也就是未來的中國刑警學院)是個什麼樣子,有多牛,周圍有好吃的酸菜魚、小雞炖蘑菇,還有塔灣山下有多熱鬧。

     被馮凱鼓勵着、追問着,本來話很少的顧紅星一路上也說了不少話,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一路上他說的話,比平時一個月說的話還多。

    馮凱總結道:“隻要你顧紅星能樹立起自信,自然也就不怕說話了。

    ” 火車到站後,他們被兩名穿着制服的民警接到了一輛解放牌[解放牌:是國産汽車第一個品牌]卡車邊,然後坐在車鬥裡,向皇姑區塔灣街方向進發。

     沈陽果然是大城市,東北重鎮,路修得比龍番要寬,路上跑的汽車也多了不少。

    馮凱是第一次坐在卡車的車鬥裡,覺得很是新鮮。

    他一手按住腦袋上的警帽防止被風吹跑,一手指點着周圍環境,告訴顧紅星這裡是什麼地方,那裡又叫什麼地方。

     顧紅星也覺得很新奇,基本上沒有出過龍番的他,看到大城市後感到的震撼,讓他因遠途赴學而産生的忐忑心情得以緩解。

    他更是崇拜馮凱,居然對距離家鄉一千五百公裡開外的城市都了如指掌,真是博學多才啊。

     可是馮凱很快就被打臉了,因為塔灣山下面并不熱鬧,學校附近更沒有什麼酸菜魚、小雞炖蘑菇。

    當他們駛出城區的時候,馮凱就意識到,這個時候的塔灣,可能還是一片荒郊野地吧。

    果不其然,在距離塔灣還有幾公裡時,他們就駛入了成片的高粱地了。

     “當然,畢竟學校比較偏遠,我是設想多少年後,這裡一定會繁華起來。

    ”馮凱解釋了幾句,來緩解自己被打臉的尴尬。

     顧紅星則并沒有提出疑問,他閉着眼睛,任由暖風刮在自己的臉上。

    自己從來沒有去過農村,因為是獨子,也不需要上山下鄉,所以此時到了即便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面對一望無際的莊稼地,他還是感受到自己的胸懷變得十分開闊。

    不過,這種惬意沒有持續半個小時就停止了,因為卡車颠簸了一陣,就到了學校的大門。

     公安部民警幹校。

     顧紅星背着沉重的被褥卷,站在車鬥邊正琢磨着該怎麼跳下去,馮凱一把将他的被褥卷拿了過來,一手一個,很輕松地跳下了車。

    馮凱以為自己跳下去總會踉跄兩下,可沒想到自己着地後站得比體操奧運冠軍還穩,看來,這八塊腹肌真不是擺設。

     倒是顧紅星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人幫助,很是害臊,他連忙也跳下車,從馮凱手裡拽回了被褥卷。

     校門口擺着一張破舊的課桌,後面坐着兩名穿着白色警服的老師,正在接待新生。

     “自我介紹一下吧。

    ”老師看了一眼兩人,說道。

     這種事情對于馮凱來說,手到擒來。

    他拿出行李裡的推薦表遞給老師,清了清嗓子,然後滔滔不絕起來。

     “各位評委,啊不,各位老師好,我叫陶——馮凱,21歲,來自美麗的龍番市。

    ”馮凱機智地糾正了自己,接着說,“今天有機會向各位老師學習,我深感榮幸。

    我熱愛我的職業,因為它是神聖而高尚的。

    在我的少年時代,身邊的公安工作者們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的作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自己的基本情況到自己的家庭狀況,從自己的特點特長到忠心決心,馮凱說了足足五分鐘,聽得老師都有些不耐煩了。

     “行了行了,你呢?”老師終于找到了打斷馮凱的機會,指了指顧紅星。

     顧紅星被馮凱說得目瞪口呆,此時一聽,連忙将自己的推薦表遞了過去,清了清喉嚨說:“我,我,我叫顧,顧……” 老師笑着擡起頭來,看着顧紅星。

    這一看不要緊,本來就緊張到結巴的顧紅星,此時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叫顧紅星,他不結巴的,他就是緊張。

    要不,我來替他說?”馮凱連忙給老師解釋道。

     顧紅星看了眼馮凱,眼神裡盡是感激。

     “不用了,不用了,就是核對身份而已。

    ”老師連忙擺擺手,說,“你們倆一起的,剛才就看出來了。

    好吧,你們倆都住一号樓107宿舍。

    馮凱,你在偵查班,顧紅星是痕檢班,課程表已經在宿舍裡了。

    ” 說完,老師遞過來兩把鑰匙。

     “啊?我們不一個專業啊?”馮凱有些驚訝,回頭看了看顧紅星。

    此時的顧紅星眼神裡盡是失落和不安。

     “不都讓你們住一個宿舍了嗎?”老師說,“理論課分開上,警體課都在一起上。

    ” “那也行,走,我帶你參觀一下咱們學校。

    ”馮凱拉起顧紅星走進了校園。

     這一走進來,馮凱真是感慨萬分。

    1976年的學校,最宏偉的建築就是正對大門的教學樓了。

    那是一棟三層的紅樓,中間有一個大尖頂,尖頂上是一根旗杆,旗杆下有一枚火紅的五角星。

    建築物兩側末端是兩個小尖頂,三個尖頂之間被若幹間教室相連。

    除了教學樓,其他都是二至三層的紅磚建築,應該是學員宿舍和食堂。

     除了這些零星的建築之外,還有一個用煤渣鋪設的操場,而其他地方則都是空地了。

     這和未來的刑警學院簡直是判若兩校啊!别說什麼勤學樓、勵學樓并不存在,就連自己一直認為很老舊的訓練館都還沒有興建。

    中國這幾十年的巨大變化,在一所學校裡就能清晰地看出來。

     馮凱興高采烈地一邊拉着顧紅星,一邊說着:“以後學生多了,這裡可以蓋三棟宿舍樓,每棟六層的,那裡我看還要一個散打訓練館才好。

    ” “部署”了一遍,兩人回到了宿舍。

    宿舍不大,隻有四張床,不過他們這一間隻有馮凱和顧紅星兩個人住。

    馮凱晃晃寫字台、摸摸高低鋪,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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