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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再多說什麼,他不是來解決家庭矛盾的,也不負責疏導女性心理。

    說到底,他并不是無法理解米蓮,在男女關系中這種鴕鳥心态很常見:明明已經失去,卻還要假裝一切正常來拼命維系關系。

    他隻是氣米蓮出于這樣的原因,無法給警方提供線索。

     “你要知道,如果你們婚姻中真的存在這樣一個第三者,我們通過調取許峰的通信記錄,是很容易把這個人查出來的。

    希望這不是你為了包庇許峰而杜撰的。

    ” 米蓮搖搖頭,說:“你們去查吧。

    ” 李節卻不甘心就此止步。

    鴕鳥心态固然常見,可是一個妻子明知道丈夫在和其他女人鬼混,還每天把自己精心打扮起來等丈夫回家,這份委屈受得也未免太大,簡直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了。

    他還有一招可以試試,不過在使出來之前,最好把許峰在米蓮心裡的形象摧毀得更幹淨些。

    得讓她知道受害人有多慘,知道她的枕邊人有多兇殘。

    當然這需要透露更多的案件細節,但這種“小錯誤”李節也不止犯過一次兩次了。

     “其實我給你看的畫像也未必很準确,畢竟是通過頭骨複原的五官。

    你是不知道,屍體被台風從土裡翻出來的時候樣子有多吓人。

    ” “台風?” “是啊,一棵樹被台風連根拔出來,結果底下有具屍體。

    ” 李節開始描述屍體腐爛後的慘狀,說因為沒有查明女孩身份,她的父母家人肯定還在苦等她歸來,說她骨齡測出來隻有20歲,還沒體會世界的美好就被許峰扼殺。

    米蓮低着頭沉默,她甚至有些呆滞,一定是被震懾到了,李節這麼認為。

    他覺得是時候放大招了,然而突然之間,米蓮放聲痛哭。

     米蓮是在一瞬間涕淚橫流的,她憋了很長時間,此時徹底崩塌,不顧忌所有的形象。

    她甚至都沒有把臉遮起來,雙手向前微微伸出,十指撐開,想要在虛幻中抓住什麼,咧開嘴用最大的力氣号哭。

    這哭聲撕心裂肺,哭得簡直要把身體裡所有東西都吐出來,把一切都掏空掏幹。

     李節隻見過有人死了至親時才這樣哭,那是萬念俱灰,哪怕世界傾覆于她都無所謂了。

    他不禁回想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到底是哪一句把米蓮擊潰到這種程度的? 米蓮已經很久沒有倒頭就着、睜眼天亮的日子了,她總是在天色迷蒙時醒來,離睡下去并不太久。

    許峰還在的時候,她醒了也不動,甚至不睜眼睛,隻是聽着自己的心跳和枕邊的呼吸,那呼吸常常過于輕柔,這讓米蓮知道,他也是醒着的。

    兩個人誰都不說話,直至窗外鳥雀聲漸起。

    許峰走了以後,米蓮一個人在床上熬,覺得時間漫長得毫無指望,隻好起來,開始一天。

     她對着鏡子化一個多小時的妝,腦子裡什麼都不想,木木地一寸一寸打磨自己。

    梳頭時她偶爾會覺悟,原來梳着的不是自己的頭發,是接起的别人的青絲……假裝那是真的。

    她把長發梳成馬尾,别一個細巧的蝴蝶簪,穿起粉色的針織衫配過膝裙,出門蹬8厘米高的細高跟鞋,一邊放張國榮的歌一邊重讀三毛的書,用美寶蓮亞光06色号的口紅,擁抱時吻他左臉頰……所有的一切重歸舊時規制,假裝她不曾有過自己的想法,不曾改變過,不曾有過那個夜晚。

     可是他終究還是走了。

     “我要出個差。

    ”那天早晨他說。

     米蓮僵在那裡,她一直不敢去想會有這一天,但當它到來的時候卻像面對一個等待已久的噩耗,無力掙紮。

    那晚她在坑外說,可不可以重新開始,可不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許峰答應她了,坑裡躺着的那個答應了嗎? “幾天,也可能幾周。

    ”許峰接着說。

     “會回來嗎?”米蓮原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坐在床沿目送許峰離開,忽然又燃起希望。

     “嗯。

    ” 曾經,米蓮在家是不化妝的,許峰走後,她就開始化妝。

    看着鏡子裡的自己被各種各樣的物質覆蓋,從而獲得一種虛幻之美,一種明知是僞裝的期待。

    米蓮當然希望自己更美麗,可化妝并不能讓她有自信,她會這麼做,更多是因為精緻妝容很花時間。

     一個人在家,浸沒在無邊無際的時間裡。

    米蓮必須填滿每個時間角落,一旦空出一絲一毫,她就禁不住要去思考:那個女人是誰?許峰為什麼要殺她?許峰幹什麼去了?許峰真的會回來嗎?這個家還有未來嗎?不,不不,完全不可以去想這些。

     米蓮大概會在六七點的時候化好妝,然後花上一兩個小時去做早飯,吃不完就倒掉,不留到下一頓。

    吃完飯,她從廚房開始做所有的清潔,然後買菜,做午飯。

    吃完得要下午1點了,再次清理廚房,晾洗衣服,插花,讀書,修指甲或做其他雜事,然後做晚飯。

    在這期間如果困了,就去床上昏睡,不脫衣服,直挺挺往被子上一倒,讓柔軟包裹自己一小時。

    天黑以後是最難熬的時間,夜晚會讓她想到許多東西,她強迫自己待在電視前面,免得到處找酒喝。

     這天早上米蓮5點半炖上雞湯開始化妝,7點進廚房把豬排先錘後腌,剁完餡兒包馄饨,再把雞撈出來把馄饨下進鍋裡。

    做這一連串事情的時候她照舊心不在焉,所以對她來說,李節是一瞬間出現在窗口的。

    她吓了一跳,但這倒像是身體做出的自然反應,沒真的吓進心裡去,因為她的魂本來就不在。

    直到一張證件伸進窗戶,那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說他是警察。

     那晚之後,米蓮當然不可能沒想過這種情況,但她不會細想,臨到門前就繞開;倒是和許峰相關的事情,盡管米蓮也不敢想,每次隻是蜻蜓點水,可是點一下點一下,心湖上漣漪不斷。

    不是說許峰那些事兒更重要,恰恰相反,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這是天大的事情,米蓮壓根兒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是在她認知之外的,哪怕在事情發生前的一分鐘,她都想象不到自己将進入一場怎樣的絕境。

    關于她和許峰,可以想的東西太多了,比如許峰的心為什麼不在了,自己有哪些地方做錯了,所以她要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可關于那個至今仍不知姓名的女人的死,說得更赤裸一點,關于謀殺,她是無法可想,那是一個不可觸摸的黑洞。

     然而在這個早晨,在雞湯馄饨的霧霭中,黑洞被一張警官證推到了她的眼前。

    米蓮無路可逃,就像是那個夜晚,同樣沒有任何預兆,轉瞬間被逼入絕境。

    是的,她又想到了那個夜晚,她甚至看見了,在白霧中浮現出來了,那垂下床沿的頭發,那蒼白的面孔,那雙睜開了的眼睛。

    她忽然感到一陣惡心,深深吸氣,低下頭開始盛起馄饨。

    等一碗馄饨出鍋,米蓮掩飾好表情,才能和警察答話,把他們請進屋裡。

     盡管告訴了自己要鎮定,但一開門,米蓮還是覺得手腳都沒處放,掌心都是細汗。

    她借着做早飯的理由逃回廚房,想有個對策,腦子裡卻一團亂麻,回過神才發現豬排炸過了頭。

    好在兩位警官給了她獨自吃早飯的時間,其實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但總得要有力氣應付這個局面。

    她強迫自己嚼了三個馄饨,咬了兩口年糕,豬排是實在吃不動了。

    她本還有一些渺茫的指望,可是警察劈頭就問許峰的下落。

     米蓮對着警察撒不了謊,心跳得厲害。

    她勉強招架着,許峰的确說自己去出差,她的确不知道許峰什麼時候回,也的确聯系不上許峰,都是真話。

    當然,有些事情她不會講。

    李警官問擔不擔心許峰,米蓮擔心的可不隻是許峰,她的心頭壓了一座山。

    她并不是因為憂心而流淚的,也不覺得自己在哭,她隻是一顆被壓出了汁液的爛果子。

     然後李警官就遞過來一張紙。

     米蓮本不知道紙上是什麼,一打開就像被電到。

    一幅長發女人的肖像。

    這還沒什麼,但她拿反了。

    她看見的是一張倒着的女人的臉。

     畫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趁警察看不見的時候大口喘氣。

    然後她把畫舉在面前,擋住自己的臉,擋住兩位警官的視線。

    畫得和真人并不完全一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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