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關燈
輪,是一切神話中開天辟海的巨靈,而她隻需俯首跟随。

     所有這些關于許峰的光環在腦海中此起彼伏交相輝映,米蓮拼命地把這些夢召喚出來,堆疊得越來越高,自己深埋其中。

    她嗅到許峰的氣息,那是真實不虛的,它混雜在塵灰的味道裡,混雜在另一種淡淡的香水味裡……米蓮睜開眼睛,落滿了灰的地闆就在鼻子前頭,頂上的床架劇烈搖動着,微塵彌散在床下的小小空間裡。

    她的一聲聲心跳承載着床上女人忘情的一聲聲喊,承載着他粗重的喘息。

    她持續地心悸,并非不堪重負,反而是惶惶然的輕,輕飄飄下一刻就要飛走,在她胸口留下一個空洞。

     床架還不知要震動到何時。

    米蓮趴在那兒,手臂傷口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隐約的痛感,前方扁狹的床沿是世界打開在她眼前的窄窗,窗外近處是一隻棕色船鞋,她三個月前給買的,另一隻散在一步之外,如果在家裡她會擺放整齊的;還有一隻亮銀鑲水鑽的尖頭高跟鞋,因為跟太高而側倒在地上,另一隻在窗外瞧不見;往遠去是一張墨綠絨面單人沙發的下半截,半根牛仔褲管搭下來,那是她兩天前洗好的。

     這怎麼可以不是夢呢? 她仿佛是個潮退後第一次看見海底礁石的小女孩,眼前猙獰邪惡、光怪陸離、一片狼藉,而後巨潮回卷,把她溺在無邊恐懼中。

     她問自己,是不是就要失去許峰了,是不是已經失去許峰了?她原本最喜歡的就是對往後生活的暢想,甚至可以看見和這個男人一起變老的模樣。

    她是如此向往那樣的時刻,等待着死亡将他們最終合在一處。

    和許峰共同生活的片段不停地冒出來,對許峰的感情強烈地勃發出來,所有這些都沒有了歸處,無法搭救她,反而拖着她往更深處墜落。

     要怎麼辦呢,要怎麼讓這一切都不曾發生,怎麼讓這一切過去,怎麼把許峰留住?為什麼自己今天要過來,為什麼前天要去跟蹤,都不曾想過如何面對後果嗎?米蓮想怪那瓶酒,又知道實在是自己蠢,沖動起來身體走在理智前面,出了事又硬氣不到底,終歸還是怕,怕得軟成了一攤稀泥。

     米蓮想号哭一場,痛痛快快地用最大的力氣,哭個昏天黑地,哭個不省人事。

    哭是發洩是逃避,然而她現在不敢,她緊緊勒住那條線,勒在心上勒在脖子上,一旦失控斷了線,她怕控制不住聲音被床上的人發現。

    現在她還有一個機會,忍過一晚,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假裝還有一個選擇權,等一切冷下來,等她想明白許峰是怎麼回事、自己是怎麼回事。

    眼淚是一直在流的,那不叫哭,那是眼睛自己的事,超脫于理智和身體控制。

    她的手握成拳頭,瞪大眼睛張大嘴巴,渾身都緊緊繃着。

    她情不自禁地要大口吸氣,因為她喘不上來,但不可以,一個拼命呼吸的人會弄出垂死哀叫的嘯音,必須把喉嚨口撐開慢吸慢呼,哪怕覺得身體都缺氧了也隻能這樣。

    全身都在抖,她把一隻拳頭塞進嘴裡,怕牙齒不小心磕出聲音。

    眼淚和鼻涕流在拳頭上,兩個鼻孔堵住了一邊,另一邊聞到一絲煙味,米蓮這才意識到,上面的動靜不知什麼時候停歇了。

     那煙味不熟悉,不是許峰。

     “你抽不抽?”上面的女人問。

     “現在不想抽。

    ” 女人低笑了一聲。

     她的音線又綿又糯,說一個字像吐一根線,輕輕易易就纏進男人心裡。

     “你平時就住這裡呀?”女人問。

     “不常在這兒。

    想一個人放松放松的時候會來。

    ” “我想也是。

    ” 不說實話,米蓮想,許峰對這個女人也不說實話。

     “你太太是什麼樣的人呀?”女人問。

     米蓮不禁把頭仰起來,想透過床架看見許峰的臉,看他怎麼回答。

     “怎麼這麼問?我沒結婚啊。

    ”
0.05812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