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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除專業術語之後,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如果唐納德·普羅瑟羅沒搞錯,且進一步實驗證實了先前實驗的結果,那人類就有可能制造一種核爆,它能釋放出毀滅性的能量,并以光速轉移,因此它可以不作用于爆炸發生的地方,而是作用于地球上人們選擇的任何一個地點。

    第二次碰面時,唐納德給我看了儀器的草圖以及他最初的計算結果。

    如果這種效果随着能量和距離線性增加,那麼這兩個參數的值是沒有上限的。

    人們甚至可以把月球炸了——隻需要在地球上積累足夠多的可裂變物質,并把反應的作用點對準月球。

     那些日子很難熬,夜裡尤其糟糕,因為夜間我總是翻來覆去地想着這件事。

    唐納德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把儀器安裝好。

    麥克希爾繼續負責儀器,而唐納德和我對數據進行理論分析,當然那隻意味着對現象的公式化。

    我們并沒有刻意安排一起工作,這種合作似乎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我平生第一次不得不在計算中應用某種“陰謀最小化”手段;也就是說,我銷毀了所有的筆記,總是清理電腦内存;即使是無關的事情,我也不給唐納德打電話,因為我們之間的聯系突然增加也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有點兒害怕巴洛因和拉帕波特的洞察力,所幸我們碰面的次數變少了。

    伊沃爾有很多事情要忙,因為有位頗具影響力的參議員麥克馬洪即将來訪,這是一位很有價值的人物,也是拉什的朋友;拉帕波特則被信息理論家們征召了。

     雖然身為科學委員會的成員——也是“五巨頭”之一,盡管沒有職銜——但我不屬于任何一個研究團隊,哪怕是名義上的,所以我是自己時間的主人。

    因此,我在主電腦前度過一個個漫漫長夜并沒有引起注意;況且我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情,盡管是出于其他原因。

    等麥克馬洪到來的時候,唐納德的儀器還沒組裝完。

    唐納德不想通過項目管理部門下采購單,所以他隻是向其他團隊借了需要的設備——這也是一種常見的做法。

    但他必須想出一些任務讓他手下的其他人去做,一些看起來合理而且不會惹出問題的任務。

     很難說我們到底為什麼急于做這個實驗。

    我們幾乎從未談及如果大規模實驗成功(實際上是一種失敗)會産生什麼樣的後果;但我承認,在我睡前胡思亂想的時候,我甚至考慮過這樣一種可能性:宣布自己是這顆行星的獨裁者,或者與唐納德共同掌權,搞二頭政治——當然是為了人類的共同利益。

    不過我們知道曆史上幾乎每個人都曾為了人類的共同利益而奮鬥,我們也知道這種奮鬥後來演變成了什麼。

    站在唐納德的設備前面,你就可以用毀滅全人類來威脅所有的軍隊和國家。

    不過我對這個想法并不是認真的。

    并不是我缺乏孤注一擲的勇氣——在當時的我看來,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但我确信,這樣的嘗試将不可避免地以一場大災難告終。

    任何此類的舉措都不能給地球帶來和平。

    我提到這番幻想隻是為了向讀者展示我當時的心态。

     這些事件及其後續事件已被描述過無數次,而每個版本都歪曲了事實。

    一些科學家理解我們良心上的不安,甚至私下同情我們——比如巴洛因。

    他們介紹其中原委時,說得好像我們是按照項目規定的正确方法行事似的,或者至少我們沒有任何隐藏實驗結果的意圖。

    而另一方面,街頭小報(例如,傑克·斯萊澤的著名系列報道“其主之聲陰謀”)引用了我們的老朋友尤金·阿爾伯特·奈伊提供的材料,把唐納德和我描繪成叛徒、敵方特務。

    這些憤怒的喧嚣并沒有把我們——陰謀的始作俑者——帶上國會聽證會的複仇法庭,這要感謝項目官方的說法向着我們,要感謝拉什的幕後支持,最後我們還要感謝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當此事被捅到公衆面前時,已經是相當乏味的舊聞了。

     的确,我與某些政治人物進行了一些不愉快的交談。

    我對他們重複了同樣的話:我認為所有當代沖突都是暫時現象,就好比亞曆山大大帝和拿破侖的統治都是暫時的。

    每一次世界危機都可以從戰略角度來看待,隻要這種戰略的後果不會潛在地威脅到我們作為一個物種的存亡。

    但是,當全人類的命運成為等式中的一個未知元時,我們的選擇必然隻有一個,沒有讨論的餘地。

    這時候仍訴諸美國方式、愛國精神、民主或其他任何理念都是沒有意義的。

    在我看來,任何不同意這一判斷的人都是人類劊子手的候選人。

    項目中的危機已經過去,但未來還會有其他危機。

    技術的發展将擾亂世界的平衡,如果我們不能從這場危機中吸取實際教訓,什麼也救不了我們。

     承諾要來的參議員終于帶着随從到達了,并得到了應有的敬意。

    原來他是個圓滑老練的人,因為他不跟我們閑聊,那是白人和野蠻人之間慣常的“空談”。

    巴洛因滿腦子都是新财年和預算的問題,他希望參議員對項目的工作和成果有盡可能好的印象,而且巴洛因對自己的外交手腕頗有自信,因此他試圖獨占麥克馬洪的時間。

    然而麥克馬洪巧妙地掙脫了他的控制,邀請我去談話。

    後來我才知道,華盛頓的項目啟動者們認為我是“反對派領袖”,而參議員希望聽到我的不同意見。

    但在那次晚宴上我還不知道這一點。

    巴洛因在這類事務和把戲中更為老練,他一直試圖給我正确的暗示,但由于參議員坐在我們中間,巴洛因隻能頻頻給我使眼色,擺出一副意味深長、既謹慎又嚴厲的表情。

    他先前沒給我指示,現在很想彌補,當我們從桌子邊上站起來時,他已準備一下子跳到我身邊;可是麥克馬洪熱情地摟住我,徑直把我帶到了他的套間。

     他給我倒了一杯很高級的馬爹利酒,那可能是他帶來的,因為我不記得在我們賓館餐廳裡見過那種酒。

    他轉達了熟人的問候,并開玩笑說他完全看不懂我的著作。

    之後他突然卻又看似随意地問我,代碼破譯了沒有。

    我知道自己已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們的談話是私下進行的;參議員的整個代表團都去參加我們所謂的“實驗室之旅”了。

     “既可以說破譯了,也可以說沒有破譯。

    ”我回答,“你能和一個兩歲的孩子取得聯系,進行溝通嗎?當然可以,隻要你稍花點兒心思就可以做到。

    但是,對于你在參議院發表的關于預算的演講,那個孩子又能理解多少呢?” “一點兒也理解不了。

    ”他說道,“但是,既然我們破譯不了,為什麼又可以說破譯了呢?” “因為我們确實知道了一些事情。

    你已經看到了我們的‘展品’……” “我聽說了你的論證。

    你證明了那封信是對某種物體的描述,對吧?因此,‘蛙卵’就是那東西的一部分——我說得對嗎?” “參議員,”我說,“如果我解釋得不夠清楚,請不要生氣。

    我已經盡力了。

    在外行看來,我們研究中——或者更确切地說,到目前為止,在我們的無所建樹中——最不可思議的就是,我們應該已經‘破譯’了代碼的一部分,但後來卻毫無進展。

    而密碼分析專家堅持認為,如果代碼能夠部分被破解,那麼其餘的工作應該是一帆風順的,對嗎?” 他隻點了點頭;我注意到他在認真地聽着。

     “大體來說,我們已經知道的語言分成兩類。

    一類是普通的語言,也就是人類使用的語言——而另一類語言不是由人類創造的。

    這樣一種語言适用于生物體與生物體之間的交流。

    我想稱之為‘遺傳代碼’。

    這種代碼不是自然語言的變體,因為它不僅包含了關于某種生物體結構的信息,而且它能夠将這些信息轉化為那種生物體。

    這種代碼是超越了文化的。

    為了理解人類的某種自然語言,你最終必須要熟悉他們的文化,哪怕隻是了解一點點。

    然而,要想理解某種‘遺傳代碼’,你不需要了解任何文化因素。

    為了達到此目的,從物理、化學等領域獲得相關知識就足夠了。

    ” “那麼從某種程度上說,你還是成功了,你證明了這封信是用某種類似于遺傳代碼的語言寫的。

    ” “如果這就是答案,那我們就可以自由回家了。

    現實情況更糟,因為和往常一樣,現實要更加複雜。

    不幸的是,‘文化語言’和‘超文化語言’之間的區别并不是絕對的。

    我們堅信這種差别的絕對性,這種信念從屬于一系列我們極難放棄的錯覺。

    你提到的那個數學證明,我能把它做出來,僅僅說明了‘信’不是用我們目前使用的這類語言寫成的。

    除了遺傳代碼和自然語言,我們不知道其他類型的語言,但這并不意味着它們不存在。

    我相信‘其他語言’是存在的,‘信’就是用其中一種寫的。

    ” “那麼這種‘其他語言’是什麼樣的呢?” “我隻能給你解釋個大概。

    讓我把問題簡化一下。

    在演化過程中,生物體通過‘說出’某些句子來‘交流’。

    這些句子就是基因型,其中的單詞就是染色體。

    但是,當一位科學家向你展示某個基因型的結構模型時,你看到的就不再是‘超文化代碼’,因為那位科學家已經把遺傳代碼翻譯成了符号語言——比如說化學符号。

    現在言歸正傳,我們開始懷疑所謂‘超文化語言’多少有點兒像康德的‘自在之物’。

    你既不能完全理解代碼,也不能完全理解那件物體。

    當我們審視任何話語的時候,就會發現其中有些東西來自文化,有些東西來自‘自然’——或者說來自‘世界本身’。

    任何信息都是兩種成分的‘混合物’。

    在墨洛溫王朝的語言中,或者在共和黨的政治口号中,‘文化’成分所占的比例非常高,不依賴于文化的成分——‘直接來自世界’的成分——隻出現了少量。

    而物理學所用的語言,你可以說它正與前者相反:有很多‘來自自然本身’的‘自然’成分,很少有文化塑造的東西。

    但是,一種完全‘超文化’的純粹狀态在原則上是無法實現的。

    設想一個文明向另一個文明發送包含原子模型的信息,有人認為有可能從這封‘信’中根除所有的文化性痕迹——這想法就是一種幻覺。

    文化性痕迹确實可以大大減少,但是在全宇宙中,不管是現在還是将來,都沒有人能将之減少為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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