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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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野現在卧在床上,也許也正在等着自己呢。

     想着想着,修子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朝着病房挪去,可是到了病房門口,遠野女兒的臉又在修子的眼前浮現了。

     已經不是孩子了,對自己父母關系不好一定是知道的,而且也一定知道父親在外面有外遇的! 另外,即使遠野的女兒知道他們關系而保持沉默,可修子在那天真爛漫的姑娘面前,心裡也會感到不好受的。

     大學一年級,正是感情最純潔的時候,修子不想讓這樣的姑娘對自己的父親感到失望。

    即使姑娘知道自己父親有外遇,但不見面總還隻是一種猜測,要是父親的情人真的站在面前,那對女兒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

     修子腦子裡想象着,見與不見遠野女兒的感覺差别是非常之大的。

    這差别修子在碰上遠野妻子時已經感覺了出來。

     現在想想已經遲了,修子根本就不應該碰上遠野妻子的。

    沒見面,大家還有個僥幸存在,一旦見面,便一切都破滅了。

     從那時起,遠野妻子的表情就深深地刻在了修子的腦子裡,使她永遠也無法忘記了。

     而且,連與遠野的交往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自然了。

    不管遠野怎樣甜言蜜語,修子總會一下聯想到他妻子的存在。

     與修子一樣,遠野的妻子也一定時時地在受着這種感情的煎熬吧。

     “還是,回去吧……” 自己對自己告誡着,修子又一次拎着旅行袋,朝電梯走去。

     京都的楓葉正紅。

    順着山谷間的清晰的溪流越往深處去,那楓葉的顔色就越加火紅。

    看着這楓葉,修子不由想起以前與遠野一起來京都時,在一片楓葉下,遠野對她說楓葉是從“染葉”這個動詞轉化過來的,意思是楓葉的紅是随着氣候的變化,漸漸被染紅的樹葉。

    确實,看着那滿山遍野血紅血紅的楓葉,實在感到那“染葉”的形容是十分确切的。

    楓葉的紅,有着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有着一種拼命地掙紮、反抗的少女的執着。

     修子對面的山谷中,正是這種“染葉”的楓葉,夾雜在周圍枯黃的衰葉和松樹的蒼綠中,顯得越發的妖娆。

     修子突然想起一首俳句來: 此木攝魂魄 催女精神狂 萬枝皆枯黃 獨自葉正紅 這俳句是有一次外出旅遊時,遠野念給修子聽的。

    作者是個女的,名字已記不住了,可這詩句卻清清楚楚地記住了。

    剛聽時,修子不懂什麼意思,讓遠野寫下來,才搞懂意思。

     這俳句的意思是:似血一般鮮紅的楓葉,人靠近它自己就會被溶化在這紅色中。

    特别是姑娘女士,一旦接觸到這楓葉,便會如癡如狂,不能自已。

     這俳句十分優美,卻令人讀來有些心悸。

    鮮紅的楓葉,會使姑娘女士發狂,看來這樹一定有一種巨大的妖魅力量呢! 現在離天黑還有些時分,可山谷裡已不能照見陽光,左邊斜坡上一束陽光,正集中在一棵巨大的楓樹上。

     凝視着那楓葉的景色,修子真的感到自己要被那楓樹的精靈俘虜過去似的。

    但幸好,自己還沒發狂,還能正常、冷靜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可是從昨天至今,自己真的有好幾次失去了冷靜與理智,心裡告誡自己不能沖動,但行動卻不聽指揮,好幾次要沖進遠野的病房裡去。

     昨天一個晚上,今天幾乎一整天,修子都在與自己的心靈做着鬥争。

     就是現在,看着這楓葉,修子真不能否認自己身體内正在散發着瘋狂的激情。

     昨天決定不見遠野,從大阪醫院出來是六時過一些的時候。

     天已經黑下來了,周圍華燈初上,使人感到不像在醫院附近那麼熱鬧。

    被這些燈光引誘着,修子坐上了出租車。

     “客人要去哪裡?” 出租車司機的問話使修子如夢初醒,想起還沒告訴司機去哪裡。

     “去新大阪……” 一切都是陌生的,隻好先回到來時的車站。

     于是,又沿着兩個多小時前來的道路退回去,與來時不同的隻是天更加暗,暮色更加濃了。

     在去新大阪的路上,修子心裡還在猶豫着該怎麼辦。

     馬上回東京,假已請好了,一個人在大阪住下心裡又有些不踏實。

     修子決定去京都,這是她到了車站售票處前,看了新幹線時刻表時突然産生的念頭。

     “東京”“名古屋”,與這車站名一起,“京都”躍入修子的眼簾,于是她買了去京都的車票,并沒有什麼目的,隻是臨時的鬼使神差。

     不過,京都,修子與遠野一起去過好幾回了。

    最近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比現在稍微晚一些的季節。

    楓葉已經差不多開始凋謝了。

    當時兩人在東山一帶一邊散步,一邊觀賞楓葉。

     對修子來說,大阪是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京都應該說還是有點熟悉的。

    而且還有與遠野一起散過步的溫馨回憶。

    今晚去了京都,如果心情改變了,明天也可以再返回大阪。

     這些都是修子在買去京都車票時為自己找的理由。

    看她的舉動,仿佛一開始心裡就有去京都的打算了。

     就這樣,修子便在京都三條的一家賓館住宿了一晚。

     不可思議的是,在大阪時心神不定、思前顧後的,到了京都心情便一下平靜下來。

    好像她這次旅行目的不是為了遠野,而是特意來京都觀光似的。

     夜裡,一個人用過晚餐,在河原町大街上悠悠散步,修子的心裡也不再有什麼孤寂的感覺了。

     早上起來,修子又開始考慮是不是再去大阪,連昨天一起,正式的假期還有一天,本來考慮若有必要可以再延長兩天假期。

     但現在,不能見到遠野,自己一人在京都待着也沒意思。

     吃過早飯,修子往大阪醫院打了個電話,可撥通了電話,她又馬上擱了下來。

     修子是想問問遠野的病情,可想到一定是他女兒來接電話,她就猶豫了。

    而且即使是護士接了,也一定會問修子姓名的。

     别這麼自找麻煩了。

    修子的腦子還是很冷靜的。

     接着修子又朝東京自己的家裡打了電話,聽聽留言,也不見遠野去過電話。

     昨天那護士說手術後兩三天裡是絕對不能動的,所以遠野不能給修子打電話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對修子來說,收不到遠野的電話,總有一種被遺棄了似的感覺。

     這麼想着,修子腦海裡又浮現出遠野女兒在走廊上的那張臉。

     就是去了,在那姑娘睽睽注目之下,與遠野見面也是非常難堪的。

    姑娘在一邊,又不能靜下心來談話,這樣顧三慮四地見面,倒不如幹脆不見為好。

     不一會兒,遠野女兒的臉又一下變成了遠野妻子的臉。

     這樣,躊躇不定之間,已經到了退房的時間,修子隻好出了旅館房間。

     就這樣回東京太早,修子于是便将旅行袋寄放在了行李寄存處,一個人賞楓葉去了。

     因為是平常的日子,所以遊人不會太多。

    修子想起去年與遠野兩人在東山高台寺附近的小徑上散步的情景。

    與高台寺庭院裡遊人如織的情景不同,這小徑上幽深寂靜。

    而寂靜中的楓葉才更顯出它的魅力。

     修子沉浸在回憶之中,憑着記憶,雖說走了好幾處彎路,但用了三十分鐘,總算找到了那條小徑。

    小徑的右面好像是一大片宅基地,用竹欄栅圈了起來,這個竹欄一大半早已枯爛了,左面是一片緩緩的丘陵小山,路邊有條潺潺的清溪。

     修子心裡想着那山谷深處上的楓葉,足下沿着小溪,朝小溪的深處走去。

     突然一道陽光射來,眼前的楓葉被照得鮮紅欲滴。

    楓葉在背陽的地方顔色是绛紅的,在陽光下的顔色便是鮮紅鮮紅的了。

     有時飄來一片雲,将一棵楓樹上的紅葉映照得層次分明。

     迎着陽光下鮮紅的楓葉,修子不由得輕輕地舉起了手。

     一片一片的楓葉,直徑不滿五厘米,一小枝上有五片的,也有七片的。

    在陽光下除了紅得可愛,還會反射出一些金色的光芒。

     修子望着自己伸出的雙手,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掌在陽光下竟是透明的。

     有時,遠野喜歡看修子的手,說她的手是白嫩而透明的。

    遠野還喜歡撫摸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陽光下照看,遠野對修子的手真比修子自己還愛惜不已呢。

     現在,修子看着陽光裡自己的手掌,不由得想起遠野那濃濃的情意來。

    這手上,遠野的愛撫,又一下油然而生。

     “怎麼啦……” 在這深山密林中,彷徨徘徊之間,竟會有這種蕩人心悸的感覺,修子不由得有些吃驚,有些害怕了。

    這樣一個人再待下去,可能會被這楓葉惹得發瘋的。

     所以突然感到這寂靜有些可怕,修子趕緊轉身朝回走去。

     小徑坡度平緩,穿過楓葉叢林,溪水也寬暢了些,小徑也變成了一條道路。

    也許是靠着山的緣故,楓葉已經開始謝落了,蓋在枯枝上面的楓葉将溪水也映得紅紅的了。

    還有那道路上、小溪周圍的石頭上、羊齒草叢中、杉苔上,到處都覆蓋着片片的楓葉。

     從山谷裡出來,走上比小徑寬一些的道路,太陽又被雲遮住了。

     剛才山谷中那束陽光也許正好是雲隙之中的一道光。

     再過去一些,有幾個休息的地方,但看來不會有出租車。

     修子于是又順着石子路朝東大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見有一個公用電話亭。

    修子起先不留意,幾乎走過了頭,馬上又折回幾步,進了電話亭。

     透過電話亭的玻璃,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遊人,但他們誰也不會注意電話亭裡的修子。

     修子調整了一下呼吸,又一次撥起了遠野所在醫院的電話。

     從昨天至今已打過三次電話,所以号碼記住了。

    也許是下午,打電話的人少,總機一下便通了,馬上就接到了遠野所在病區的護士中心。

     “喂,喂……” 修子的眼前是似在燃燒着楓葉。

     “對不起,能叫508室的遠野先生聽一下電話嗎?” “是遠野先生嗎?” 接電話的護士聲音好像也是新的。

     “遠野先生剛動過手術,不能接電話,陪他的人可以嗎?” “也可以的……” 修子已做好遠野不能來接電話的準備了。

     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看來從護士中心去叫電話時間還真不少呢。

    看着電話盤上的号碼,修子好幾次想挂上算了。

    再數到五,如不來就挂掉,正這樣想着,修子感到好像有人來接電話了。

     “喂,我是遠野……” 修子腦子裡一下子浮現出那個頭發束在腦後的姑娘。

     “是遠野先生的小姐嗎?” “是的……” “您父親的病情不要緊嗎?” “請問您貴姓呀?” 修子姓“片桐”,但她卻說了叫“片野”。

     “我叫片野,小姐怎麼稱呼?” “我是遠野的女兒,叫靜子。

    ” 報真名片桐可能會被遠野的妻子知道,現在講了個片野,也許遠野會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呢。

     “其實……我是您父親公司的客戶,聽說他受傷了……” 努力使情緒鎮靜,修子就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

     “腳上骨折了,還做了手術,現在情況怎樣啦?” “是的,不過托您的福,已經沒事了。

    ” “那麼,一直準備住在這醫院嗎?” “不,現在還不清楚怎麼辦……” “那麼,暫時還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吧?” “爸爸說要回東京去……” “現在傷痛得厲害嗎?” “不太痛了。

    ” 遠野女兒回答問題真是簡單扼要。

     “那麼,您一直陪着嗎?” “是的。

    ” 修子又吸了口氣,問道: “您母親不來醫院嗎?” “媽媽,有一點……” 遠野女兒的聲音有一點打頓。

     “那麼,就您一個人?” “哎,哎……” “您還在上學吧?” “是的。

    ” “那整天陪着父親,真夠嗆呀。

    ” 也許感到修子的問題太不着邊際,遠野女兒沒有回答,修子于是趕忙換了個話題。

     “我們都是很受您父親公司關照的老客戶了,所以很是擔心,現在聽您這麼一說,就放心了。

    ” "……" “反正,等他回東京後,再去探望他,請向您父親代為問候吧。

    ” “那個,您叫什麼來着?” “片野。

    ” “什麼公司的?” 突然的問題,修子一下語塞了。

     “丸之内的……東京玻璃公司。

    ” “東京玻璃……” 水晶與玻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但再說明一些便就危險了。

     “那好,多多保重,望您多多關照您父親。

    ” “非常感謝……” 放下電話,修子深深地吐了口氣,才打了一個電話,可她感到好像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似的,很是吃力。

     修子又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氣,雙手将頭發捋了起來。

     果然不錯,那姑娘是遠野的女兒,而且還知道她要在醫院陪上一段時間。

    從電話裡的口氣聽,姑娘對修子的電話有些莫名其妙,但卻絕不會聯想到打電話的人是父親的情人。

     但是,遠野聽了女兒的傳話,會不會知道是修子來的電話呢? “東京玻璃公司的片野”,遠野應該悟得出來,知道他受傷住醫院的,本來就沒有幾個人的。

     夕陽西下,山間的道路突然陰冷起來。

    被這冷氣驅趕着,修子徑直朝山下走去,一路上修子腦子裡又在前思後想了。

     特地趕到大阪來,卻不能見一面,今後自己到底怎樣與遠野相處,将他占為己有呢?但又不能讓他住到自己家裡去。

     自己牽腸挂肚地趕到大阪來,卻又不能見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這次傷得很重,有個三長兩短,難道自己也不能見上一面嗎? 碰到這樣的事件,連探望都不能堂堂正正的,這種關系又算什麼呢? “回去吧……” 修子自言自語着加快了步伐,就像要快些逃出這陰冷的京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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