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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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子的生日比遠野晚三個月,是在七月中旬,這天正好是星期六。

    一早醒來,修子便感到自己已經三十三歲了,當然臉和身體均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變化,隻是與往常一樣,穿着睡衣,喝着咖啡,但心裡确确實實地感受得到自己已是又長了一歲。

    是自然現象或者說是必然現象,自己已經很接近三十五歲了。

    說實在的,剛跨入三十歲,自己曾為此吃了一驚,一想到今後在填什麼表格時,将在年齡欄裡填上三十的數字時,心裡便不是一種滋味。

    不過這種滋味沒過一年便漸漸地淡薄了,因為說是三十歲,但自己總感到與二十幾歲時差不了多少。

    但現在一跨入三十三歲,感覺就不一樣了,就感到自己确确實實三十多歲了。

     喝着咖啡,修子想起前些日子讀過的一份英文雜志裡有一句話叫作“AGINGCOMPLEX”,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男人女人達到一定的年齡便會産生一種心理的壓力,特别是女人過了二十歲便會有這種壓力。

    進入三十歲,這種感覺便會更加強烈。

    照此說來,修子今後便進入心理壓力的時期,由此而引起的煩惱當然少不了。

    但是每個人的年齡都會一年一年大起來,大家又是怎樣克服這年齡帶來的壓力的呢?總之自己已過了三十歲,這是事實,一想到此,修子便對自己的以後感到有一種無法叙述的不安。

     果真以後的人生就這麼與原來一樣任其自然、得過且過嗎? 現在想來,修子感到二十歲前後自己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

    大學畢業後去倫敦的時期,也總是對未來充滿了好奇和理想。

    當真正地感到要想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意識地安排自己的人生時,已是快接近三十歲了。

    這時自己的腳才仿佛開始實實在在地踏在了人生的道路上。

    進現在的公司,當社長秘書也是在那個時期,總算覺得找到了一份能發揮自己才能的工作。

    如果說在此之前的歲月是為了現在的工作而做的必要準備,那麼自從有了現在的工作後,每天一事無成地任其自然地打發人生就顯得對寶貴光陰有些浪費了。

     确實,現在的工作,對女人來說是非常不錯的,有意義,待遇也好,在别的女職員眼裡是個令人羨慕的工作。

    但是三十好幾的自己,每天都一成不變地工作着,感覺好像還是缺少了些什麼。

    也許有人會說自己太不滿足,可自己實在想在目前的基礎上再跨出一步,幹些自己想幹的事情。

    當然這并不意味着要辭去現在的工作而去找新工作。

    修子想的不是表面的,是内心深處的,隻是想再對自己的現狀有個突破。

    具體到底是什麼,想突破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隻是感到每天千篇一律地生活會埋沒了自己的大好人生。

    現在,三十三歲的生日,是個很好的契機,希望從今以後能夠找到一種自己喜歡的、使自己的人生更加有意義的生活。

     修子湧出這麼些想法,也許正是因為自己年齡已經不小的緣故吧。

     梅雨季節才過去一半,天空依然是低低的,密密厚厚的雲間擠出一點光亮,灑在早上的陽台上。

    這是個有些陰暗的早上,但隻要不下雨,這樣的天氣也不壞,反而使人感到公司休息的星期六能有這麼一個涼爽天氣,心情舒暢不已呢。

     修子的目光在陽台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收回到了屋裡。

     客廳的正面是長桌子,再過去是沙發,沙發後面靠牆的是餐具櫥,櫥裡擺放着各種葡萄酒、威士忌及玻璃酒杯。

    櫥上面是一隻琺琅質地台鐘,邊上一個細長的花瓶,瓶裡插着三束潔白的花。

    再過去便是修子放戒指、耳佩等物的水晶玻璃盒子,那個盒子時時發着炫目的光澤。

    整個客廳有大約十疊大小,除了上述東西之外,連着廚房的牆邊上還有一張白色雙人桌子,再就是進門處有一個專放電話的小台子。

    修子的女友們都說她的房間布置得像男人的房間,可修子自己卻不喜歡把那種長毛絨動物、布娃娃什麼的放在屋裡。

    盡管女人的房裡應該有這種綴物,可自己卻感到有這些東西會使房間顯得雜亂。

    她喜歡擺設簡單,房間整潔。

    除了沙發後面有巴勒迪埃畫的一幅少女坐像外,牆壁及其他一切都是淡米色的。

    從這淡淡的顔色中也許可以感覺到女人的氣味,但卻明顯缺少一種家庭的氛圍。

     在這安靜的色調淡雅的房間裡,修子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想起昨晚與母親通電話的情景。

     與往年一樣,母親是一定記得修子生日的,特意來電話讓她周末回家過生日。

    自己的生日與母親兩人一起過,也是件好事情,但修子已事先約好了遠野。

     “待到盂蘭盆節,回家多待幾天吧。

    ” 修子安慰着母親,又講了一些家常話,電話裡母親突然歎息起來: “我在你這年紀,已是整天為着兒女操心了。

    ” 對母親的這種唠叨,修子總是不太當回事。

    确實母親在修子現在這個年齡時已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當時有三個孩子是很少的,修子大學時的同學好多隻有一個兄弟姐妹。

     “你當時除了為兒女操心,就沒有别的事啦?” “想幹别的事,可有了孩子便由不得你啰。

    ” 聽着母親的話,修子眼前浮出了有孩子的女友們的面容。

    當然她們現在與還是單身的修子已是沒有共同語言了,也沒有什麼過密的交往了。

    修子想起兩個月之前在澀谷偶爾碰上一位女友,隻見那位女友一手拖着一個孩子,說她忙得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了呢。

    從那位女友安然的神色中,修子感到她沒有為自己年齡一天天大上去而不安,反而有一種渴望孩子快些長大,進了學校自己便可松口氣的感覺。

    看着這位女友,修子才感到有了孩子的母親是不在乎年齡的,在乎的隻是孩子,怎樣将孩子快些培養成人。

    想想那女友,想想母親的電話,修子開始對自己的生活産生了懷疑。

    也許自己内心會對眼前的生活感到不滿足,正是因為自己沒有結婚。

    結了婚,有了孩子,生活也許會更充實。

    這樣,年齡帶來的壓力也會自然消失的吧。

     想着想着,修子想喝葡萄酒了。

    可不是嗎,最近隻要一個人在家,就會想要喝葡萄酒。

    而且不是因為喜歡喝酒的味道,而是想追求一種悠悠閑閑的、晃動玻璃杯的心境而已。

     修子從廚房的櫥櫃裡取出昨夜剩下的法國面包,切了幾片,在上面塗上魚子醬。

    葡萄酒是社長送的——法國紅葡萄酒,杯子是自己專用的一個水晶玻璃杯子。

    單身的快樂,便是早上能這麼悠閑。

    吃着塗有魚子醬的面包,喝着水晶玻璃杯裡的葡萄酒,修子的心也不由得有些醉了。

    不知怎的,她感到身體内湧起一股熱流,心靈中升起一股勇氣。

     “是的,我也要結婚,生個孩子……” 這麼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修子慌慌張張地環視着周圍,好像這話不是自己講的,可周圍确實一個人也沒有。

    琺琅質地的台鐘,花瓶裡的白花,水晶玻璃的盒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靜靜的原地不動。

    修子于是又喝起葡萄酒,将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結婚,生個孩子……” 以前對這個問題并不是沒有考慮過,要好的朋友一個個地成了家。

    每次回家見到母親,心裡也曾認真地考慮過,但總感到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便慢慢地擱了下來,特别是與遠野好了以後,更将這事當作一種遙遠的夢了。

    但現在,卻感到這句話真是自己心靈的自然寫照。

    雖說不承認對此很迫切,很憧憬,但不得不承認,結婚對自己來說一直是存在于心靈深處的一個願望。

     “實在是自己與其他女人沒什麼兩樣……” 修子終于明白了,原來自己對目前生活感到不滿足,其實正說明自己與其他女人沒什麼兩樣,但同時又發覺,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确實是與其他人有着某種不同。

     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自己呢? 好像修子的身上同時存在着普通女人共有的和她們所沒有的東西。

    可以說迄今為止,她并不急着結婚,急着要孩子,是有些與衆不同。

    可三十三歲的生日這一天,她變了,變得和普通女人一樣了。

    她看着手中晃動的葡萄酒,切實地感到自己是多麼的想生個孩子呀。

    這種感覺與其說是修子腦子裡想的,倒不如說是從她身體裡湧出來的,更确切地說這是她作為一個女人所具有的本能的欲望。

     “既然生為女人,就應該……” 修子頭腦裡清楚地回響着母親的這句話。

     生為女人就有生兒育女的能力,有這能力就該有孩子,發揮自身固有的能力是誰也不能非議的。

    可是想到要孩子,她便很自然地想到岡部要介,想到要與他結婚,不知怎的,修子的思路突然中斷了。

    和那個人結婚,便是那個人的妻子,而且生下孩子便有一半那個人的血脈。

    如果現在去找岡部,他肯定會願意與自己結婚的,這一點修子是有信心的。

    可這最後的一張王牌,現在打出去是不是适合,是不是會令人感到太唐突,太自作主張了呢? 又喝了口葡萄酒,看着杯中深紅色的液體,電話鈴響了。

     修子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自己的心事被人發現了似的。

    她趕緊調整了呼吸,拿起話筒,話筒裡傳來遠野的聲音: “還在睡着呀?” “早起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睡着?” “電話鈴響了好一會兒呀……” 遠野接着放大了聲音: “生日快樂,終于成雙數了。

    ” 三十三歲,有兩個三,遠野便說成雙數了。

     “今天下午三時左右去你那裡,你準備一下呀。

    ” 早就約好了,生日與他一起去箱根住一晚。

     “賓館周末客人很多,但我還是訂到了一間能眺望湖光山色的房間,從你那裡三時出發,最晚五時就能趕到了。

    那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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