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關燈
為他,也為自己青春期林林總總的匮乏和委屈。

    又陡然想起從中學起那些拼命練素描的夜晚。

    往事變成褪色畫片一張張飛過來,大太陽地瞬間就成了那些從畫室哆哆嗦嗦走出的寒夜,聽見十幾歲的自己凍得在車站反複跺腳的聲音。

    路遠又舍不得打車,隻能在寒風裡把自己盡量裹嚴實了騎車回去。

    足足五公裡,不戴口罩能吃進整整一斤風,半斤土。

    手長了凍瘡,抹好藥繼續畫。

    有次傷口迸裂了一滴血落在畫布的天空上,她沒留意,第二天就凝成了一滴飽滿的褐色,當時美術補習班的老師還問:這是什麼?麻雀嗎? 她其實長久都自覺是一隻麻雀。

    極盡艱難才能飛得略高,略遠。

    壓力太大和期望值太高反倒壓垮了她,她隻好比其他人比賽名士氣和漫不經心。

    事實上她的目标是羅中立,靳尚誼,至少也是何多苓,劉小東。

    當代藝術裡沒有多少留給女人的位置。

    當代油畫家頭十把交椅,沒有一把屬于女畫家。

    她隻有加倍努力。

    這早已不是梵·高、維米爾或者莫奈的年代,甚至連陳逸飛的成功都不可複制。

    死後成名在這個快銷世代是不現實的,如果生前尚且無人知道,死去隻會更迅速地被遺忘。

     她覺得此刻再也沒有比他們更相似的朋友了,在這個陌生的,巨大的,貧富日益壁壘分明的世界上。

    她很自然地把薛偉劃做同類:霁月難逢,彩雲易散。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

    他是窮。

    她也窮,加上還是女的。

    都難。

    都不易。

     别哭了。

    大街上别人還以為我怎麼你了。

    薛偉說。

    我就不信咱混不出來,咱畫得比好多成名成家的都強不是。

    隻要一個人鐵了心想混出門道來,最後總能打着仨瓜倆棗。

    也讓那二位賣茶葉蛋的知道,不光銀行證券交易所能掙大錢。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

    和他最早和他說的,不管平台機會隻為了喜歡而畫下去,完全是兩套話語,兩種思路。

    曾今沒想起來這前後悖謬之處,淚卻終于被他的氣勢吓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另一句話。

    “現在咱們倆來拼一拼吧!”拉斯蒂涅的對手是十九世紀污水橫流的巴黎。

    而此刻決心以北京城為對手的薛偉,竟然也有如斯氣概。

     她打了個寒噤,旋即強迫自己忘掉這不安的印象。

    
0.04449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