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肺魚</strong>

關燈
示極度缺乏安全感。

    他偶爾試着從後面摟緊她,她的反應是更緊地蜷縮,并持續避向床邊。

    因此早上醒來他常發現她貼睡在床的最邊緣。

     這些事情他倒是從來不問。

    不知從何問起。

     他娶了她就好像娶了一個問号,一個啞謎,一個每夜躺在身邊的不定時炸彈。

    他疑心她輕微抑郁,但除了不太愛說話——而且很可能隻是不愛和他說話——之外她表面上一切如常。

    脾氣溫和,情緒穩定,收拾家務也井井有條。

    不是沒有走得近的同事朋友,和父母關系也堪稱和睦。

    而且也并不是完全拒絕交流:比如肺魚,就是她主動和他說起的。

    偶爾也聊聊單位裡的雞零狗碎。

    每當這時他的急切反應往往又過了頭,然而他天性是如此熱烈的一個人,尤其是在和人意見發生分歧時,一定會是最後總結陳詞的一個。

     其實他就是想說說話。

    尤其想和她說話。

    結婚數年,他竟然還如此渴望交流。

     也是曠日。

    因此持久。

     他偶爾也強迫自己幹點家務,但終究還是粗心慣了,而且她也無可無不可并不硬性攤派,漸漸就能偷懶則偷懶。

    自問多年來其他也沒什麼值得指摘之處,下班後按時回家,周末也不太和朋友喝酒——他在這城裡相交本就有限——平時還是宅在家裡居多。

    一起去超市菜場電影院也是有的,無事的時候,他堅持從後面抱着她睡也就睡了。

    她骨肉勻停,正好一把抱個滿懷,他有時候設想上帝視角,目光穿透被窩,大概就是一隻大蝦嚴絲合縫地摟着一隻小蝦。

    他柔情蜜意起來就叫她蝦。

     然而野外的小蝦卻也是極其容易受到驚吓閃退回石頭縫隙間的物種。

    那麼羞怯和敏感的小動物,拒絕時刻保持活潑愉快的狀态。

    他有時會想起自己幼年從池塘撈起的蝦米,總是養着養着就泛白浮起死掉。

    養魚也是如此。

    她的确也像某種水生動物,精巧,好看,體溫偏低,說不上是冷血還是嬌氣。

    很久都不生病,一旦病便無計可施。

    他從來都摸不準她心底真實想法,比如剛才流淚這件事。

     他隻能強迫自己相信真和洋蔥有關。

     然而他有時候問自己,對她持續關注與好奇,也許正是因為樁樁樣樣熟知之後,總有一點摸不準,吃不透?并不多,就是那麼一點點。

    因為似乎不影響他人,隻和性格有關,她可以不必解釋。

    他就從來不得其門而入。

     但這門也許是她故意關上的。

    也許。

     結婚第三年他暑假回了一趟河北看母親,回來還有半個月無事可做,突然來了興緻說起婚後一直沒度蜜月,不如去老撾越南消磨餘下的十多天假期。

    她答應了,也和單位請了年假。

    據說越南美奈的海鮮有名,兼有壯闊海灘和無邊海景,又是舊美軍基地。

    去了以後才發現這座小城的特色就是海岸線長,所謂城市,根本整個就是沿着海邊公路修了兩排度假别墅和飯店,區别隻在于靠近海岸的旅館偏貴,路另一側的便宜。

    她本來提議住在海邊聽海浪,但最後他們還是選擇不靠海的一邊住下,折衷方案是每天都去路那邊的排擋吃飯。

    也是他決定的,理由聽上去很充足:睡海邊可能夜裡風浪聲太大,本來她睡眠質量就不好。

    而靠海的大排檔人多,海鮮周轉快,材質比較新鮮。

    大事小事,隻要他拿定主意,她也就不再堅持,看上去平靜地,被他裹挾着往前走。

     也是那次在美奈點了龍蝦刺身,他才會像小男生一樣雀躍地指着案闆上肉殼分離的犧牲者:你看!你知道為什麼蝦血是藍色?那是因為—— 一大灘如靛藍顔料的液體中,那團瑩白仿佛還沒完全喪失知覺,微微痙攣了幾下。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覺,她卻垂下眼:噢。

     他這才想起她怕見殺生。

    和她成家那麼久,家裡從來沒做過一次活魚,要吃都是去飯館,而且最好是魚缸裡自然死亡的——她說小乘佛教讓居士吃三淨肉,自己不殺生之外,還要“不見為己殺、不聞為己殺、不疑為己殺”。

    他一想起來便取笑:又來了。

    你又不是居士。

     她說:但知道這戒律,心裡就難免存了念,一不留神還是忍不住想起。

    那些素食主義者還說,動物死前分泌的毒素最多。

     你就是給自己定的條條框框太多。

    他笑道。

    而且不知道從哪裡看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網絡謠言。

    蒙田說過,人總是習慣于給自己自設障礙,你要知道破我執—— 她張了張口,沒再說話。

     嗯?蒙田你總該知道,中文系畢業的。

     這些藍血,讓我想起藍胡子。

    她輕聲道。

     暮色四合之下的露天排檔看不清表情,隻見她轉身回到座位。

    他們交談時那個越南廚師一直好奇地停止作業,臉上維持一個聽不懂的微笑,看她走了以後才繼續操刀。

     他在一旁呆站着。

    那人問,Issheyourwife? Ya. Suchagoodcouple!Youareahandsomeman,butyourwifeisreallybeautiful!廚師高高翹起大拇指,一臉看似真誠的笑意。

    也許他對每一對确認關系的夫婦都如此盛贊,這樣才能夠賣出更多的龍蝦,流出更多的……藍血。

     他看着白色帽沿下一張憨厚的赭臉,惟有苦笑。

    廚師要是知道他們剛才的對白,不會輕易地下此結論。

    從龍蝦也可以扯到蒙田,他是一個被妻子拒絕對話的stupidhusband。

    他們是一對并不真正合襯的couple. 龍蝦被烹調好端上來,她果然隻勉強動了一筷子。

    被煮熟後那些藍色的血都變成了盆底一灘醬色的汁液,現殺蝦肉的鮮甜脆彈被他一個人吃得興味索然味同嚼蠟。

    藍胡子的典故他是懂的,無非說他是一個糟糕恐怖的丈夫。

    然而婚姻已至皮革之年,還一直停留在三觀分歧的初級階段,這現狀也的确讓人沮喪。

    他婚後不止一次地懷疑自己娶錯了人。

    她的冷淡,敏感,神經脆弱,以及讓人難以忍受的固執。

    好在至少還算善良。

    也正因為此,每次争到最後,退讓的都是她。

    有時候甚至還會和他道歉。

    起初幾年他一直為自己的舌燦蓮花口才了得沾沾自喜。

    後來才發現,隻是她懶得争辯。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愛了的,她,他,或者同時?他在偶爾失眠的夜晚也曾如此不乏驚心地自問。

    在她背對着他、肩膀輕聳的那些暗夜,他嘗試抱緊她,就像兩隻嚴絲合縫的對蝦,然而卻仍舊好像比白天見到的任何路人都更遙遠。

    他拼盡全力仍無法逼近她的内心,說多錯多。

    越說越錯。

    她也許一直都看不起他,而這正是他最受不了的地方。

    憑什麼,她一個三本中文系畢業的小城文員,看不起一個千裡迢迢為她來到此地的211重點經管博士? 不是沒試過找解決方案。

    是從第六年開始,他開始借助社交工具和女同行私下打情罵俏。

    如有機會也絕不排斥讓一切可能發生的關系發生。

    基本都是去外地開學術會議認識的,中國版《2666》,他的秘密生活。

    女學生則從來不碰,一則怕身敗名裂,二也是覺得有代溝,三怕耽誤人家大好青春粘上身甩不掉。

    找來找去,基本都是情況差不多的外校女老師。

    身份、地位、見識、資曆、年齡、職稱、婚姻狀态,樣樣勢均力敵。

    到這年紀了,彼此都有顧忌收斂,也有性的剛需。

    他一直自诩自己是個完美情人,除了沒法重婚之外,知情識趣,風度也堪稱漸漸養成。

    而且見好就收,從不指望把關系推進到多麼難分難舍的地步。

    他的高明之處在于一開始就把所有實情和盤托出,——太太不夠了解自己當然是永恒的開場白,然而,也一定會盡量坦率地說:自己仍然對妻子懷有責任。

    并不真的打算離婚。

     就像
0.07605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