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開端與終結</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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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被我們闖入的,沒有開端與終結的沙漠世界有時下雨。

    
楔子: 沙漠綜合症或大地深處的傷口 如果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找到一個開端和終結,這件事于我來說原本早應過去。

    重新打開,大抵是2015年6月在北疆克拉瑪依市的某天。

    那一天我随着文聯幾個朋友來到此地,參觀完兩個油井工作隊之後便在指揮中心的賓館住下。

    剛剛習慣了戈壁灘上遍布不計其數的磕頭機的末世科幻圖景,陡然來到這樣一個各處遍植奇花異草的巨大人造綠洲,實在不啻于焦渴難耐的行者眼前突然出現海市蜃樓,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明知虛幻又不可自控的喜悅中。

    滿目深淺的綠迅速舒緩了我看了整整一下午大漠黃沙的疲勞,而與此同時,我無法忘記剛才采訪過的那些油田的工人們,尚未忘記世界上有一種病叫做沙漠綜合症。

     原本我是不應該知道這種病的。

    離開最後一個油井工作隊的時候我看見一個穿着鮮紅工作服的男人蹲在路邊。

    我們的車輛從他眼前駛過,他頭都沒有擡一下。

    帶我們參觀的油田上的招待人員随便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就對他的同伴說:喏,又一個得病的。

     我随口問,這是什麼病? 沙漠綜合症啊。

    那人奇怪地看着我:你從來沒聽過這種病嗎?我們在油田工作的人,主要就怕得這個。

     這到底是什麼病?有什麼症狀? 和城裡人容易得的抑郁症有點像。

    人老在沙漠裡待着,看不到任何綠色和同類,眼前開始出現幻覺,皮膚脫水,目光呆滞,好像整個人被放進了一個套子裡,對外界刺激應對遲鈍,一旦反應過來又容易過于亢奮,喜怒哀樂都失去正常人的分寸感。

    這病油田工人尤其守井人很容易得,因為沙漠中油井和油井之間距離很遠,每個守井人最多隻能照顧三四個井;一個人在沙漠裡來回視察,一連幾個月見不到任何同類,也沒法說話。

    待久了,再回到指揮中心就會短暫地失去語言功能。

     我問:就不能多派幾個人一起看守油井? 另一個同伴笑起來:沙漠那麼大,油井之間那麼遠,條件又艱苦,從哪招那麼多願意來沙漠工作的人?再說,你以為兩個人就不病了?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日常矛盾被無限放大,能合得來的人少之又少,還不如一個人清靜。

    别說人了,就連養狗都不行,狗比人還容易病。

    進沙漠久了,一入夜就亂叫,在沙丘上亂竄,撕咬,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吓着了,瘆得慌。

     我蓦然回望向剛離開的這個油井基地。

    四周都是茫茫沙漠,前幾天又起了沙塵暴,因此路上很多地方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黃沙,車行進得很慢。

    因此回頭看,仍然能看到那個蹲坐在路邊發呆的男人,漸漸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那個工作隊的其他人若無其事地在營房裡外走來走去。

    凝視久了,那人旁邊陡然出現了一個快速移動的更小的白點,看不清楚是塑料袋,還是一隻同樣得了沙漠綜合症的狗,正在向着新疆傍晚六點鐘仍然高懸的太陽嘶叫。

     幻覺正在産生。

    我收回目光。

    同時喉嚨裡感到焦渴。

    太陽穴的那一小塊皮膚也開始繃緊。

     可以想象,指揮中心之所以要花大價錢在沙漠上憑空地建起一塊綠洲,從内地引入各種奇花異草,目的大概就是為所有剛從油井上回來精神恍惚的工人準備一個集中康複的療養院。

    據說得了沙漠綜合症的人總得一個月以上才能慢慢恢複正常,嚴重者可能此後神經會一直損傷下去。

     石油工人是一個收入不菲的工種。

    但據說也是最孤獨的職業之一。

    我由此突然意識到人類竟脆弱到根本無法面對自身。

    而都市裡大概同樣有無數的崩潰随時發生,隻是被表面的正常秩序掩蓋。

     晚飯後我接到了丈夫林章的電話。

    他問:你什麼時候采訪結束?油井好玩嗎?那些磕頭機是不是很壯觀? 我說,挺好的。

    油井上的人見到我們相當熱情,介紹了很多情況。

    有個剛分配到油井的大學生還現場用磕頭機從地底抽了半礦泉水瓶原油送給我——這可能是我收到最古怪的禮物之一了。

    我今天才知道原油是褐色的,很濃稠,幾乎不流動。

     他喜歡上你了。

    哈哈。

     扯吧你就。

    我笑着說。

     它很像大地傷口凝結的血液。

    我想,但是沒說。

    這似乎有點太文绉绉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忘了和他提沙漠綜合症的事。

    這次出行,林章前所未有地關心我的每日行程和見聞。

    也許和我已出來得太久、又走得太遠有關。

    他當然希望我平安歸去。

     指揮中心占地面積相當遼闊——沙漠裡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四周遍種各種内地引進而養護代價極高的植物,占地幾百畝的後園甚至還養了駱駝、鴕鳥和梅花鹿。

    當然還有孔雀,這偏好和北京郊區那些溫泉洗浴中心差不多。

    晚宴招待我們的三道菜,就是駝峰肉、炒鴕鳥蛋和鹿肉。

    我和一大桌子人一起進餐,意識到這次能在沙漠腹地品嘗奇珍完全是個偶然。

    眼前這些看上去情緒飽滿的油田工作人員,院子裡每一棵代價高昂的綠樹和花卉,以及沙漠傍晚無比瑰麗的晚霞,日後都難以再見。

    我就在這樣的心境下,飯後又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閑逛了一會。

    直到那些姿态萬千波瀾詭谲的雲和暗影,都漸漸和遠處連綿起伏的沙丘變成渾然一體的玫瑰紫,繼而又變成純度極高無法穿透的黑色。

     那一天非常漫長而豐富。

    上午我還在克拉瑪依市看到了火災紀念碑——就是那個“讓領導們先走”的事件之後立起的——下午就被贈與一百毫升大地深處傷口的血液,平生第一次吃到了鴕鳥蛋,并得到了一個貨真價實的蛋殼。

    那天晚上還發生了一些别的事。

    深夜我正在洗澡,賓館走廊突然響起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有人在高聲說話,但聽不清内容。

    其實在這樣極度缺水的環境裡,那天我根本就不應該洗澡的,但是白天沙漠裡那些被風揚起的細沙一直緊緊貼在皮膚上,隻有大水從天而降才能沖刷它們。

    我整個人沐浴在清潔的罪惡感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不安。

    也前所未有地覺得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原本是沒有什麼指望被救贖的。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來帶我們過來的那個文聯的老師在洗澡時摔倒了,當場臂骨骨折,連夜就被送到了克拉瑪依的醫院。

    而我在房内竟毫不知情。

     也就是在那個晚上,我接到了季風的電話。

     她電話裡的聲音不大正常,似乎剛剛哭過。

    她說,我遇到了很大的問題。

    ……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當時我認識季風已經十三年了。

    從沒有見到她這樣失态過。

     而她下一句話卻像個标題黨:我明白張國榮為什麼死了。

     11:13-00:00pm樹洞開啟 2003年4月1日,就是那個我非常喜歡的香港歌手從香港文華酒店縱身下跳那天,我和季風正在廣州過着同居密友的生活。

    自從第一次在學院迎新晚會上見到這個纖瘦的女生,我就一直認定她是我最親密的朋友。

    但是四年後的這天我對她的感情卻受到一定沖擊。

    我還曾就那天的事給一個雜志寫過懷念文章,裡面有這麼一段: 那時因為考研,在校外和一個特立獨行的朋友合租了一套房子。

    我和她原本要好得無話不談形影不離,可那天紅腫着眼睛回去,告之噩耗,卻換得一句:一個藝人嘛,死就死了呗。

    Leslie,你知道嗎?就因為這句話,我轉身關上門,在房間裡點了七天蠟燭為你送别,而整整一禮拜沒和她說一句話。

    我至今仍記得獲知死訊的深夜,全世界好像唯獨我一個人醒着,痛哭流涕地哀悼着一個陌生人。

    
Leslie大家當然都知道是誰。

    而文章裡那個“原本要好得無話不談形影不離”的特立獨行的朋友,正是季風。

    季風的形象遠比這篇煽情專欄裡這幾個蒼白形容詞豐滿得多。

    為此我一直覺得自己欠她一篇小說,哪怕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但此事該從何說起呢——我本來是一個從來不記錄身邊人事迹、自诩為最合格樹洞的人。

    而季風作為一個早已離開我的生活多年的人,原本是不必戰戰兢兢站在我的審判席上的。

     畢業這些年來,我們頭五年還都争取每年在廣州或者北京或者其他地方見上一面,這幾年因為各自成家和工作漸上軌道,見面頻率越來越低,但一有機會仍然互緻問候。

    我幾乎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生日,而她總是忘記——朋友間這種微妙的錯位也很正常,我不覺得有什麼。

    但這一切和季風的交往中,卻從沒有一句像這句話這樣軟弱、蠻暴而令人生疑。

     我問:你怎麼了? 她答非所問:世間安得雙全法。

     這是倉央嘉措的情詩,下一句是“不負如來不負卿”。

    我陡然想起傳聞中張國榮是愛上了他的助理覺得對不起唐生,才跳樓自殺的。

    遂意識到事關重大。

    噤聲不語。

    凝神傾聽。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新疆和内地有兩個小時時差,六點半之後賓館的天光才開始慢慢變亮。

    在整個通話過程中,一直有一股看不見的小風在房間裡打轉,而旋渦中心則是一些細若微塵的沙土,也許是風從外面的八千裡戈壁帶來的。

    也許是這房間本來就有的。

    風卻不知從何而來,明明門窗緊閉。

     五個小時之後她還在說,而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淩晨一點。

     我就是如此巨細靡遺地知道季風的秘密的。

     00:01-00:44am海上 季風告訴我,最後一天她和許諒之在海上乘船的時候,當着船長的面曾對視良久,卻終至無話可說。

    我問她那天是不是想好了和他一起殉情,她沒回答。

    又聊了很久之後,突然說,也許那天是真的想到過死。

     他們彼此之間從沒真正讨論過回不回去的問題。

    那是在甯波奉化的海上——其實當時她也分不太清楚是東海還是黃海。

    那邊的湖啊海啊太多了,都是碧藍色一大汪水。

    回去查了才知道是東海,就是《西遊記》裡龍王敖廣的那個海。

    孫悟空那根翻江攪海的金箍棒就是在這個海底借的。

    季風從小最喜歡孫悟空。

    早知如此,也許她的決定會不同一點吧。

    但是誰知道呢,多半結果也一樣。

    孫悟空除了七十二變和筋鬥雲之外,也還有緊箍咒。

     那次她訂的住處,是一個嚴重涉嫌山寨福建土樓的古怪所在。

    旅遊APP說那是整個黃賢村裡條件最好的賓館,離海邊長城很近,順着山坡爬到頂就能看到長城外莽莽蒼蒼的叢林,以及叢林盡處的蒼茫大海,視野一流。

    可事實上他們三天都沒怎麼出門,一直反鎖在房間消磨彼此光陰。

    土樓的隔音效果一般,白天沒人走動時,能聽到走廊上的細微動靜,晚上則基本清楚對面的麻将房自摸幾把,又詐和幾次。

    而他們的動靜外面大抵也同樣洞若觀火。

    賓館服務員有時會隔着樓層大聲聊天,比方二樓的清潔工沖三樓喊:所有房間都收拾完了嗎? 都收拾完了——隻除了311——311說不用了! 而他們的房間就是311。

     那幾天季風和許諒之說過最多的話就是,起不起床。

    還吃飯嗎。

    其實昂貴的住宿費裡包含雙早,可是他們壓根就吃不上。

    沒有一天能夠順利早起,總是一個人準備起身,另一個人就輕輕從後面抱住。

    于是又一起順勢倒下。

    偷情偷到這麼敬業的份上,他們都開始欽佩自己。

    但這事毫無辦法。

    這甚至和欲望都無關,隻和日常分泌的絕望相關。

     這地方離他們熟悉的城市過于遙遠,總給人一種随時可以死在這裡的錯覺。

    事實上不光是季風反複想到過死。

    許諒之大概也有某個瞬間想過。

     到黃昏太陽不那麼猛烈的時候,他們偶爾也會下樓,手牽手地走到坡上去,凝視長城下面郁郁蔥蔥的群山,遠處浩瀚無邊的灰藍水面。

    在土樓賓館裡實在待煩了,他們決定在離開之前出一次海,就坐攻略APP裡強力推薦的那種駁殼小漁船,最多隻能容三四人,本地船老大掌舵,可以一直帶客人駛到海的中心去。

    這是季風提議的。

    許諒之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就答應了。

     小時候看安徒生,說海的遠方是最美麗的矢車菊的藍,而比那顔色再深一點兒的,或許就是沉沉的藍黑墨水,無數豔麗的魚群穿梭于海底雪白的珊瑚礁中,是童話裡才有的奇瑰夢境。

    如果正午陽光穿透深深的海水,就能清楚看到海底幾百米開外的旖旎風光。

    季風對我說:我理想中的葬身之地就是這樣的地方。

     但她盡量不和許諒之說這些。

    他大概也不喜歡她若無其事老和他說這些有的沒的,像個讓人心驚的躁狂病人。

    倘若間歇性軟弱症發作了,她說着說着,就可能突然被他不耐的吻堵住。

    強烈地,不安地,絕望地,身體一再反複确認另一具肉身的存在。

    于是她順勢回吻他,一次又一次,吻到彼此都口幹舌燥,隻能停下來喝一口水。

    而起先燒的水早已經放涼了。

     她對我說,你知道嗎?那段時間裡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許諒之每次燒水都隻燒小半壺。

    甯可一次又一次下床重燒。

    他說夠喝就好,多了會放涼。

    而我則每次都擔心不夠,每次都燒一大壺,放涼了許諒之又說反複加熱不好,隻能倒掉重燒。

     她時常想這件小事意味着什麼;然而一無結論。

    或者許諒之恐懼的是敗壞,而她害怕的則是匮乏。

    又或者是,于她而言,要麼零,要麼百分之百。

    而他則可以接受少許,适量,若幹。

    總而言之,可以從各個方面解讀,又都似是而非,無法抵達真相的彼岸。

    兩個如此貪戀對方、然而習性截然不同的人,從本質上來說是兩個陌生人,卻一刻不停地索取擁抱。

    總有說不完的話。

    總是接吻總是口幹舌燥,因此也總要喝水。

    總是燒水。

     除掉喝水,他們時常忘記吃飯。

     某個黃昏詭谲多變的光線裡,她也曾仔細端詳許諒之的模樣,仔細思量為什麼是這個人而不是别的什麼人,和自己發生了如此難以言喻的糾葛。

    并學習那些愛情小說的女主角,用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輪廓:瘦削的左臉頰有一顆痣,淡褐色的,形狀不大規則,和她右臉那顆剛好對稱。

    法令紋很深,皮膚有點粗糙,但摸着還算柔軟。

    她想讓自己漸漸習慣這種陌生的手感,以及更多的,更多的曾經陌生的一切。

     許諒之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你是從哪冒出來的啊。

    這時候季風就隻能更沒有底氣地回問他: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事實上他們從對方所不知道的角落突然冒出來,都隻是為了毀滅對方原本的生活。

    因為他們各自都有家庭。

     00:45-01:36am“每個人的困境都針對自身的弱點量身定做。

    ”
這個故事細說起來和尋常的不道德故事大概也沒什麼兩樣。

    在一起除了做大家都愛做的事情,最後也總是不可避免地開始設想事情的走向。

    許諒之結婚十年了,有個八歲的兒子,據說和太太分居已久。

    而季風在沒遇到他之前,卻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婚姻會出問題。

     我其實認識她的丈夫蕭元。

    蕭元和我倆在同一所大學,我們在廣告系,他讀社會學。

    也是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克服萬難才走到一起的。

    季風和蕭元頭三年都不認識,是到了第四年行将畢業,才因為BBS見面并迅速發生了感情。

    是蕭元先向季風表白的,而季風這時候還和初戀男友小剛在一起。

    小剛和季風從初中開始戀愛,大學異地,算上高中,在一起的時間整七年。

    而她一發現自己對蕭元動了心,很快就向小剛攤了牌。

    但小剛拒不接受。

    他是富二代,大學的時候家裡就給他買了車,當夜就從長沙一直開車到了廣州。

     後來有個BBS流傳甚廣的版本是,季風和小剛在學校外面的永和豆漿大王坐了整整一夜。

     時值期末考試前夕,很多那天跑去通宵咖啡館複習的大二大三師弟師妹都目睹了這樣一對奇怪的男女坐在角落長久相對。

    到了下半夜女的先哭了,接着男的哭聲更大。

    兩個人抱頭痛哭了很久。

    中間到底有沒有說話,說了些什麼,卻沒人知道。

    季風唯一告訴我的,隻是兩個人都依然覺得對方很好。

    也依然懷有極深感情。

    但是,毫無辦法。

     這次曠日持久的分手并非就此終結,至少拖了一年。

    小剛隻要有時間就過來找她,哪怕在宿舍樓下坐上整整一夜,隻是為了等季風下來。

    她無法不接他電話、無法永遠不離開宿舍、無法不見不肯放手的他。

    直到大四即将畢業,校園裡還時不時見到小剛日漸瘦削的身影,像個遊魂。

     對于年輕情侶而言,大概沒有比分手更重大的變故。

    但是像季風和小剛這樣幾乎是青梅竹馬的情侶分開,仍然比一般情侶更極盡艱難。

    有好幾次小剛跑過來,又要連夜趕回長沙上第二天的課,季風都隻能夠陪他一起開車回去。

    後來過了好幾年她才告訴我:廣州到長沙六百八十二公裡,她很怕神不守舍的小剛會在路上出事。

    她是甯願傷害自己,也不願意傷害他的。

    ——這樣她會終身背負十字架,一生不得安甯。

     他們的分手最終變成了一樁公案。

    而身為主角之一的蕭元卻好像短暫地從校園裡消失了。

    後來才聽說他去湖北農村做田野考察,去了許多地方。

    而那時我們同住,季風每晚給他打電話的時候總會哭。

    他在那邊說什麼則不得而知。

     這事眼看就要拖成三敗俱傷,而最後的解決,和玫瑰花有關。

     大四上學期季風生日當天,蕭元剛從湖北趕回,就發現小剛訂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季風宿舍。

    茲事豪奢絕豔,幾乎舉校轟動。

    那束如鮮血一樣豔紅的花直徑至少達到一米二,送花小哥一路吸睛無數招搖過市扛進校門,自信心在我們宿舍樓下時到達頂點,像一個真正的英雄一樣大喊:陳季風,你、的、花! 但一個小時過去,他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畢竟是大宗買賣,小哥沒送到事主手上不敢走,宿管阿姨又死活不肯讓小哥送上樓——也許疑心花束藏了炸彈;而當事人又堅持不肯下樓。

    仍然是無法解開的三角死局,極像對現實情形的一個縮微反諷。

    因此這直徑一米二的花束就得以在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校道上公開展覽了一個小時,而所有當時趕來圍觀盛況的本校女生都在那一天終于知道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直徑到底有多大,又有多香得讓人絕望,全是花朵離開枝頭後愛情死亡的氣息。

     七年戀愛,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再加上數夜輾轉痛哭,加起來也沒有改變季風離開小剛選擇蕭元的決心。

    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是真愛,理由是蕭元出身貧寒,和據說足夠買下海口一條商業街的小剛的家境無法相比。

    事實上也是真愛。

    隻是原因大概比這還要簡單。

     季風對我說:蕭元總是很認真地聽她說話。

    并在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含笑看她。

    并且說,将來無論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我都陪你一起去。

    我沒什麼夢想,你就是我的夢想。

    而小剛則十分之大男子主義,一直設想季風畢業後和他一起回海口繼承家族企業。

    此外,蕭元和小剛都騎單車帶過她。

    甚至都經過了學校裡同一個坡道。

    那個坡道中間釘了一排間距很窄的隔離樁,自行車可以從中間穿行,但後座如果帶了人就很容易勾住腳。

    小剛每次從中間騎過去從不記得提醒她收腳。

    有一次她坐在後座一時沒留神,整個人重重絆倒在地,小剛吓了一跳,等發現沒事才哈哈大笑。

    後來她和蕭元漸漸熟悉起來後,有一次蕭元也帶她經過那個坡道,離隔離樁還有一百米時,他已開始放緩車速,輕聲提醒她收腳。

    她聽話地縮回腳,心想:這個男生大概是可以嫁的。

     此外,蕭元整個人給人感覺異常幹淨。

    就算穿一件簡單的白襯衣也依然是好看的。

    是五陵年少的好看。

     認真聽自己說話、懂得在隔離樁前放慢車速,幹淨的白襯衣。

    那個時候讓我們相信真愛的,不過就是這麼簡單的幾件事。

    但是所有人都沒想到,季風和蕭元會真的走進婚姻殿堂。

    因此三年之後,去廣州參加他們婚禮時我當場落淚。

     我說,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一定會幸福的。

     季風那天晚上為感謝遠道而來的朋友,喝了很多酒,聽到我的話忍不住哭了。

    蕭元也哭了。

    他們哭得比任何一個賓客都兇,也幾乎是抱頭痛哭。

    也分頭擁抱了每一個過來觀禮的同學,包括我。

     我一邊哭,一邊想起季風當年也曾經這樣和另外一個人痛哭過。

    立刻又強迫自己忘掉。

    無論如何這是婚禮。

    婚姻是神聖的,被上帝祝福的。

    這樣情深意笃的夫妻如果不能到頭,那麼大概也就沒有白頭到老這回事了吧。

     在一起後蕭元對季風依舊很好。

    他随她一起留在廣州工作,又在黃埔買了房子。

    兩人公司隔一條珠江,每天蕭元都跨越海珠大橋,開車接季風回到他們在黃埔的家中。

    我讀研後去過他家一次,蕭元親自下廚給我煎了牛排,手藝很好。

    他看上去仍舊是一個幹淨清爽的男人,雖然鬓角滄桑了一點。

    他曾經當着我們所有人的面答應過要對季風好,現在看來,差不多也做到了。

     我從來沒有問過季風蕭元對她到底好不好。

    因為看表面已經知道,很少見過像他們那樣默契的夫妻。

    永遠手拉手地出現在衆人面前,卻從不刻意秀恩愛,隻是插科打诨地互相嘲笑。

    這其實是所有人更喜聞樂見也更認同的世俗的好,因為完全符合中國人傳統觀念中的“打親罵愛”。

     但九年過去。

    季風終于還是愛上了别人。

     我問:這事發生多久了? 她猶豫了一下:……一年多。

     老天。

    那你還愛蕭元嗎? 這次她遲疑更久:早已不是當時那種愛法了。

    ……但你相信嗎,我們之間仍有感情,而且很深? 我知道她是在說愛過。

    她對蕭元感情怎麼可能不深呢?看過他們微笑的樣子的人都不會相信。

    不用說蕭元對她,她對蕭元有多好我也不是不知道。

    她剛畢業時是有出國工作機會的,生生為了蕭元放棄了。

    平時日常生活也無微不至——大概是曾經讓蕭元等得太久太苦,季風在這段關系中,一開始就仿佛理虧。

    但這麼多年,也一直言若有憾,心實喜之——這世上又有多少女子曾被這麼死心塌地地追求和等待過呢。

    她對此不是不感激的。

    也實在是傷筋動骨怕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那麼它确實來過,又走了。

    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但是墳墓也不全都是衣冠冢。

    時光流轉生生不息,不知為何我心裡卻難受得要命。

    好像什麼最不應該損毀的東西被損毀了。

    也許我能接受這個世界上任何人包括自己出軌,都不能接受季風不再愛蕭元——他們當初在一起實在太不容易了。

     但這件事的因果到底是什麼呢,是因為曾經太愛過所以無以為繼嗎?是他們的婚姻當真遇到了暗礁?又或者說,我們當年愛上的隻是“愛情”,以及“愛而不得”的痛苦本身,那麼現在,我們還可能會愛、還會愛上的又是什麼? 但是季風坦承改變的隻是她自己。

    和小剛那次一樣。

     她無法原諒自己的,也許是一直無以為繼的都是她,而不是他們。

     她大抵是我見過罪感最強烈的人。

    大多數時候,我都能感覺到她對自己的深深憎惡和厭倦。

    她的感情就像一匹脫缰野馬,然而給這匹野馬配備的缰繩,不是強大理性,而是過分心軟。

     她二十二歲生日當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校道上展覽時,就差點從六樓上直接跳下去。

    我當時就在她身邊,親眼看到她哭得有多慘。

    她對我說,小剛就像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小夥伴,但她就像無可遏制地長大的溫蒂,他卻和彼得·潘一樣跟不上步伐。

    她不得不為了某種成年的愛而把小夥伴抛棄在沙漠之中。

    這簡直和親手殺了一個人一樣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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