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肺魚</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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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網絡瘋傳非洲撒哈拉沙漠旁的一個村莊,白天平均氣溫高達42攝氏度,一年中隻有秋季短暫降雨。

    就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一條杜茲肺魚在沒有水的環境下堅持了四年,最終等來雨季,赢得新生。

    ……然而,這是一個典型的“從存在案例出發無限腦補和補充所謂‘細節’從而生成的帶有濃濃《讀者》風”的故事,很多描述嚴重失實,或許有教育意義,但無科學價值。

     ——果殼問答
他讀這段話給她聽是在某年的三月間,記不清是哪年,但是應該有微信了。

    起因是她前陣子突然和他講起這種魚的事迹,在某個公衆号上看到的。

    他為此不惜上網搜了半日,目的在于正告她,網絡流言雖然未必沒有真實的部分,但雞湯文章為求煽情随意篡改事實對科普工作害多而利少。

    肺魚确有此物,是肉鳍魚亞綱肺魚總目的統稱,其中非洲肺魚和美洲肺魚确有依靠休眠度過旱季的習性,但離水時間最長也不可能超過一年。

    而且還需在外界環境并非完全幹涸的情況下才能達到—— 蝦還沒聽完就悄悄打了呵欠,但肉身仍端坐在飯桌對面。

    在家她總是顯得過分疲倦,仿佛應對家裡家外事宜已用盡九牛二虎之力;然而其實也不過隻是上了一個正常的班回來,做了一頓日常的飯上桌。

    他假裝沒看到,堅持不帶情緒地讀完,并自顧自發表評價。

    終于說完的那一刻飯桌複歸于神聖的靜默,隻聽到蝦嘴裡發出極其輕微的咀嚼聲:半根芹菜配肉絲,一勺剁椒炒雞蛋;和感知到自己平白說了半日的焦渴——這條問答接近兩百個字,足以令人口幹舌燥。

     這細碎動靜更顯出飯廳教人窒息的死寂。

     他不禁想起那句法國人的諺語:彼此沉默的時候,其實正有天使飛過。

     這也是時下飯局冷場流行的說法,可通常沒幾個人能接得住這太冷的笑話,說罷這句,局面隻會更快降至冰點,以終于有人不堪忍受起身興辭、大家如釋重負紛紛作鳥獸散而了局。

    然而他想,用在此處會不會同樣因為過分頻繁而失效。

    如果真的有天使肯時時看顧一對夫妻之間的日常,那麼他一定是一刻不停反複展翅掠飛過頭頂,在這狹小的八十五平方的空間裡朝夕往返。

    疲于奔命。

    筋疲力盡。

     有沒有天使是因為人類的沉默而累死的呢——然而天使本來就無法再死。

    想象那狼奔豕突可笑場景他嘴角不免抽動。

    面前的沉默卻漸漸籠罩成一種有分量的具象壓迫,教他失去再開口饒舌的勇氣。

     究竟何以至此? 不知何時開始,隻要與她一起,沉默便漸漸占據更多的時間,也許任何話題都已熟稔,彼此愛憎也早經熟知,不可觸碰的某些雷區一直存在,而未知的禁區更無從逾越。

    沉默遂變成可自我繁殖的息壤,又如同病毒失控般蔓延不止。

    不是沒試過無話找話,然而他接過新話題總好比溺水者迫不及待抓住救命稻草,過分滔滔不絕,反而隻能引發體量更龐大的沉默。

    好比冬天裡好容易燒開的熱水,袅袅熱氣虛假繁榮不了多久,放涼速度之快足以寒心。

     他索性也就放棄。

     她卻也不是完全不為他所動。

    過了一會,她勉強地說:不知道這種非洲肺魚能不能吃。

     他喜出望外就坡下驢:肺魚魚鳔不存水,所以根本不存在人需要擠出魚肺囊裡的水解渴的情況。

    非洲人捉這種魚本來就是為了吃。

     她說,哦。

    這樣。

     他瞪着她,不能相信一番苦心孤詣再次投入深淵,寸骨不留。

    隻好虛張聲勢再下一城:我就怕你出去說錯。

    這種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知的事瞎說八道就丢人了—— 主要怕丢你的人。

    她一直不看他,眼睛瞪向虛空的某個點:但肺魚這種事,本來也沒多重要。

    我也不會去和别人講。

    沒想到你這麼在意,以後不說了。

     他清了清喉嚨:根本就不是我糾結。

    我最近越來越發現簡直沒法和你溝通,任何小事,任何話題。

    這樣太影響生活質量。

     那就别說了。

     她蓦地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碗筷。

    兩個日式櫻花菜碟裡的湯滗盡倒在飯碗裡摞在一起,剩菜扔進用超市銅版紙海報頁疊成的方形垃圾袋:驚喜大特惠,周末全品種放送。

    新鮮豬肉、酸奶、火腿腸、奶白菜。

    高級陶瓷湯煲最低售價29.9。

    洗衣液衛生巾牙膏買一送一。

    再把湯碗置于碟上,兩隻青花瓷飯碗摞放進湯碗。

    大小搭配,嚴絲合縫,隻需一次就能巧妙地把所有吃飯家什端走,最上面飯碗裡的菜湯甚至沒有一點搖晃。

     他氣血翻湧,定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看她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甚至有某種熟極而流的美感,像茶道。

     而其中的清潔和了無情意卻也差相仿佛。

     吃完飯他繼續癱靠在沙發上,仿佛間接傳染了蝦的疲憊。

    電視遙控器就在茶幾邊緣,就是沒力氣伸手。

    電視一直黑屏,廚房動靜卻長久不息。

    先是放水洗碗的嘩嘩聲,再是碗碟一個個被放入碗櫃的輕輕碰撞,中間極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他猜大概在往擦竈台的抹布上擠洗潔精。

    這時候他才漸漸明白他是在等她從廚房出來,似乎剛才的話還沒有聊完,說透。

    然而還可以說什麼,除了那該死的肺魚? 也許可以聊聊今天在學校的插曲。

    那個新招的助教又企圖挑釁他的權威。

    工作過的小孩就是不好指揮,不如自己手把手帶出來的畢業生好調教。

    以及她為什麼今天看上去面色不好,是不是在單位遇到了什麼事。

    充盈的怒氣漸漸化成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也不能光是自說自話。

    也得讓她說。

     廚房的動靜不知何時已止。

    他又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按照她的習慣,洗完碗筷放進櫥櫃,就會用另一塊抹布擦拭竈台。

    最多再坐一壺純淨水泡茶。

    但今日不歡而散,她不見得就肯給他泡。

    如果再額外多做一個水果沙拉,單位發的冰糖心蘋果和庫爾勒香梨都放在陽台,她不可能一直不出廚房。

     又等了一會,還是毫無動靜。

    他終于忍不住起身走進廚房,卻驚愕地發現她正站在洗碗池前一動不動。

    聽到他過來,她并不回頭,卻伸手揉了一把眼睛,重新打開水龍頭。

     洗碗池明明空無一物。

    碗早洗完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有點遲疑。

    你剛剛一直在幹嘛? 她仍然不回頭。

    他這才明白過來她剛才可能一直在哭。

     怎麼了,你? 剛才做飯有個洋蔥沒用完。

    剛才收拾的時候不小心壓碎了。

    她悶聲說。

     他默默退出去,打開電視機。

    禮拜四有好幾個綜藝節目可以選。

    他随便選了一個。

    當紅花旦小鮮肉們在屏幕上擠眉弄眼,插科打诨。

    他跟着哈哈哈了幾聲,低頭一看手機,又是十分鐘過去了。

    她依舊沒出來。

    終究不放心,又踅進廚房。

    她依然站在洗碗池面前發呆,這次倒是很快就回過頭。

    臉色看上去很正常,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以後洋蔥用不完就直接扔掉吧。

    他說。

    剛吓我一跳。

     她說,噢。

     你是不是覺得我嘴太碎?他還是忍不住:還是話題太無聊?悶到你了? 沒有。

    是我自己狀态不好。

    對不起。

     事實上蝦狀态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近兩年來他經常發現她夜裡睡覺時背對着他肩膀輕微聳動。

    有時她半夜起身上廁所,他還沒睡着,閉眼伸手摸去,她那邊的枕頭多半有點潮潤,也說不好到底是汗是淚。

    但他困極了,往往還沒等到她回來就已再次昏睡。

    她結婚前睡眠就不夠好,婚後也常輾轉反側,他熬不過她。

    她的睡姿同樣典型,背對他,雙手緊緊環抱住肩胛骨,是心理學上胎兒型睡姿的升級版。

    據說這樣的睡姿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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