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私設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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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岡村的椅子上坐下,時不時歎口氣。

     小林啟作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

    這個初老的男人是十津川最看不透的一個人。

    他身形瘦小,面容平凡,在公司裡肯定也是放到哪兒都不起眼。

    給他的感覺是這樣一個男人因成了兇殺案的證人而被強行帶到孤島上來,正陷入茫然之中。

     山口從自己的房間,确切地說,是從跟自己的房間非常相似的房間抱來了一堆漫畫,正在店裡的一個角落翻看。

    他說他複讀第二年,但看不出他在為這事兒煩心。

    他大概是在父母的寵溺下長大的。

     安藤常沒坐到吧台邊,而是特意從自己的店裡搬來一把小木凳,獨自坐在上面,十足一副頑固老太太的樣子。

    文子說她沒完沒了地跟兒媳婦吵架,十津川覺得能理解。

    跟這個老太太住在一起估計很不容易。

     白天不停到處拍照的濱野到了晚上估計也累了,或者是跟其他證人一樣受到不安的侵襲,他把相機放在一旁,默默地喝着威士忌。

    看樣子他酒量不錯,到現在已經喝了五六杯兌水威士忌,可全然不見他有一丁點兒醉意。

     十津川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十一點多了。

    根據當時的報道,發生兇殺案的時間正好是一年前的淩晨零點三十分。

     (等到了這個時間,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在十津川這樣想的時候,突然從酒吧後方傳來“砰”的一聲巨大槍響,空氣仿佛被撕裂開了。

     十津川條件反射地把手伸向衣服内袋,這才想起他把手槍留在了警署。

    其他人都怔住了,不約而同互相看着,然後戰戰兢兢地透過窗戶看向馬路。

     十津川從酒吧出來到了外邊。

    像是受到他的行為鼓舞,七名證人也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到了馬路上。

     他們看見唯一一盞熄滅的路燈下面有一個人影。

     人影緩緩地向他們走來。

    那是一個手裡拿着獵槍的男人。

    盡管是位老人,但身形高大健壯,裹在皮革外套之下的身體散發出精悍的感覺。

     “嘿,各位。

    ”男人舉着槍,在馬路正中站住,對十津川等人說道。

    他的聲音粗犷而低沉。

     “是你把我們弄到這裡來的吧?”十津川問道。

     “答案是yes。

    ” “為什麼?” “因為我是一年前的兇殺案中被判有罪的佐伯信夫的父親。

    ” “你是他父親?”岡村從十津川背後隻探出一個頭來問對方,“我聽說兇手是他母親一個人帶大的。

    他母親死了之後就堕落了。

    ” “我十八年前跟那個女人分開了。

    那個女人就是你現在說是兇手的佐伯信夫的母親。

    我們分開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跟妻子的年齡差距是最大的理由。

    那個時候我已經四十六歲了,可我的妻子才剛滿二十六歲。

    那個時候,信夫四歲,是跟我血脈相連的親生兒子。

    分開之後,我去了巴西,也算是取得了成功。

    盡管隻是一個小小的牧場,但我也當上了牧場主。

    等我回到闊别十八年的日本,卻發現跟我血脈相連的信夫成了殺人犯。

    ” “你因此感到憤怒,所以把我們弄來這裡,要用那把槍殺掉我們嗎?”岡村蒼白着臉問道。

    他的聲音在顫抖。

     對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獵槍。

     “我不會殺你們。

    ”男人說道,“我隻是為了贖我十八年來一直對信夫不管不問的罪,想為他做點兒什麼。

    這是我身為父親的贖罪行為。

    為此我賣掉了巴西的牧場,用賣牧場所得的錢在這座島上建造了這些東西。

    ” “要是贖罪的話,還有别的辦法吧。

    ” 跟他差不多同齡的小林啟作皺起臉看着男人。

     “我沒記錯的話,你兒子的刑期應該是九年。

    他很年輕,隻有二十一歲,出來不也才三十歲嗎?等他出獄之後你再好好照顧他不行嗎?或者幹脆把他帶去巴西不也很好嗎?” “我也覺得那樣才好。

    ”岡村也說。

     男人的表情凝重起來。

     “諸位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小林啟作反問道。

     男人用銳利的目光把小林的視線壓了回去。

     “諸位都是些不負責任的人。

    因為你們七個人的證詞,我的兒子被送進了監獄。

    換言之,是你們把他送進去的。

    然而你們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兒子在監獄裡病死了。

    你們這些人太可惡了。

    ” 男人的話讓七個證人面面相觑。

     但是,隻要不是格外兇殘的犯人或者是有名的人,犯人在監獄裡病死了又不會登在報紙上,因此案子的證人也不會留意。

    就算在場的七個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就在十津川想要把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男人又重複了一遍“你們這些人太可惡了”。

     “我聽聞我兒子不管是在審判的時候,還是在監獄裡,都一直在喊冤。

    如今我兒子已經死了,我能為他做的,隻有照他的主張,為他證明他是清白的。

    所以我把你們集中到了這裡。

    ” “可是啊——這位……” “我的名字是佐佐木,佐佐木勇造。

    ” “佐佐木先生。

    ”岡村十足一副精英白領的派頭,冷靜地向對方說,“我們很同情你,可你的兒子是有罪的。

    我們的證詞都是真的,連律師也沒法反駁。

    ” “我兒子沒有錢,指派給他的隻能是沒有工作熱情又無能的律師。

    我回國之後看了審判記錄,律師的無能讓我瞠目結舌。

    那可以說是一場沒有激情的辯護。

    如果有一個更有能力的律師,我兒子也許能判無罪。

    我想他病死的時候肯定也為此心有不甘。

    哪怕隻是為了慰藉我兒子的在天之靈,我也要你們這些證人在這裡把一年前目睹兇殺案發生過程的證詞再說一次。

    如果我的兒子是無辜的,就是說你們的證詞中有某處是錯的,或者是有人做了僞證。

    ” “這不可能。

    我們每個人應該都如實做證了。

    ” “我們幹嗎說謊啊?” “我隻是把我見到的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 岡村及文子、山口接連反駁,而佐佐木用冷冷的眼神注視着他們。

     “做出判斷的是我。

    ”他大聲說。

     “那個,佐佐木先生。

    ”十津川故意用輕松的聲音向對方說。

     佐佐木的視線投向了十津川。

    十津川向對方打了聲招呼之後将一根煙叼在嘴上點燃。

    即便他認為佐佐木不至于真會開槍,可凡事沒有絕對。

    在這種時候,最好抽根煙來稍微緩解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把這七名證人找來了,可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呢?一年前的那起案件不是我負責的。

    ” “我正是知道這點,才把你找來的。

    ” “為什麼?” “其中一個原因是逮捕我兒子的刑警在辦案的時候打心底認準了是我兒子幹的。

    檢察官也一樣。

    而負責的律師剛才我也說了,他是個無能的人,事到如今叫他過來也無濟于事。

    可我希望找一個有能力的見證人。

    我要是靠這把槍逼迫他們做出虛假證詞,我死去的兒子大概也不會高興。

    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如果我兒子是無辜的,那你們的證詞就是錯的。

    十津川警部,我希望你能仔細看清楚。

    你隻要默默地看着就行。

    這七個人的證詞之中是否有矛盾或謊言由我來判斷。

    幸好,我孤身奔赴巴西的十八年間,曆盡千辛萬苦,學會了如何看破别人的謊言。

    ” “要是讓你發現哪怕有一個人說了謊,你打算用那把槍把那個人殺掉?” “這個嘛……”佐佐木的視線又落在自己手裡拿着的獵槍上,“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

    不過你們要牢牢記住,我是豁出命來了。

    如果有任何不配合我或要逃走的舉動,我會毫不留情地開槍射殺。

    ” “你要是那麼做了,你也會跟你兒子一樣進監獄的。

    ” 小林的聲音在顫抖。

     佐佐木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輕笑。

     “我為了死去的兒子,把十八年來辛辛苦苦打拼得來的東西全部變賣,盡數傾注到這個島上。

    我已經一文不名,也沒有家人。

    進監獄我也不怕。

    ” 佐佐木的話讓小林不再作聲。

     十津川依然叼着煙凝視佐佐木。

    即便十八年前就分開了,可若唯一的兒子不停喊冤死在了監獄裡,那佐佐木的憤怒并非不能理解。

    在孤島上建造一條跟發生兇殺案的地方完全相同的街道,這舉動着實離奇,可對十八年來生活在巴西廣闊大地上的老人而言,這也許并不算多麼離奇的行為。

     但是,不管前因後果為何,如果佐佐木要犯下殺人罪行,身為警察的十津川必須奮不顧身地阻止他。

    十津川看着佐佐木,心中暗暗有了定奪。

     佐佐木把手表湊近路燈下看了看時間。

     “那麼,就請你們依次對一年前的兇殺案做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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