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質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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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下車,沿着樓梯往上走。

    我總以為到頭了,可是前面還有台階。

    中途因為太累,我都想過要放棄。

    路上積了雨水,濺入旅行箱輪子的縫隙。

    我帶着提包、旅行箱和花束,一路上非常辛苦。

    全身都是汗,襯衫濕透了。

    腳上已經起了水泡。

    我想過把旅行箱和花束扔掉算了。

    無帶提包總是從腰間往下滑。

    走着走着停下來,走着走着又停下來,我把提包夾緊。

    後來我把花束塞進了旅行箱。

    我用旅行箱裡的袋子把花束結結實實地固定,拉上拉鍊,應該沒什麼問題。

    隻因想見見朋友,我就輕率地來到這裡,沒想到一路上淨是苦難,而且N首爾塔還收門票。

    我疲憊不堪地乘坐超高速電梯到達N首爾塔頂層。

    我知道這裡的食物和飲料不便宜。

    那時我已經顧不上價格了,隻想随便癱倒在什麼地方喝水。

     服務員送來裝有冰摩卡的細長玻璃杯,裡面加了鮮奶油。

    我用吸管使勁吸了一口,腦子裡豁然開朗,感覺有了精神。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外賣咖啡店喝冰摩卡時那種深邃悠遠的甜味。

    一杯咖啡幾千元,學生時代想都不敢想,但是某個陽光熾熱的夏日,我鼓起勇氣走進咖啡廳,平生第一次喝了咖啡。

    當時我很感慨,世上竟然有如此美味的飲料!在富川見面的前輩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看書嗎?” “是的,正在努力看書。

    ” “是啊,像我們這些學廣告和營銷的人,必須堅持學習。

    最基本的是經典,新書也要多看,要了解時代潮流才行。

    ” 前輩摸着玻璃杯,繼續說道: “在樸婉緒的小說《媽媽的木樁》裡,主人公第一次吃菊花餅的時候大吃一驚。

    ” 我撓了撓頭。

     “哦,是嗎?” “是的,書裡有這樣的場面。

    如果有人讓我形容不同于糖稀和蜂蜜的紅豆沙是什麼味道,我覺得是首爾的甜蜜,大都市的秋波。

    ” “……” “最近我有時會想,對于我們這代人來說,都市的甜蜜或許就是這杯咖啡,比如特濃咖啡和冰摩卡,比如焦糖瑪琪雅朵和混配冰綠茶等。

    ” 前輩用廣告公司職員特有的感性語氣說道: “烘焙方法和咖啡豆的種類不同,味道當然是各有千秋。

    不過比起甜味,我現在更喜歡酸味和苦味。

    ” 聽着前輩的話,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當時我不以為然,今天在N首爾塔頂喝咖啡,我再次想起前輩的話。

    這是幾十年前為了發送廣播信号而在首爾建設的電子塔。

    我在塔頂啜飲着冰摩卡咖啡,聚精會神,試圖區分酸味和苦味。

    我還是更喜歡甜味。

    如果時間充裕,我也想像前輩那樣多看書,加以應用。

    我慵懶地翻着雜志,使勁吸了口咖啡。

    咖啡因如同蒲公英種子彌漫全身,碰觸着我的每個細胞。

     太陽一落,風變得涼爽了。

    朋友和我買了幾罐啤酒,來到八角亭附近。

    朋友穿着垂到腳腕的白色連衣裙,背着伊斯帕背包。

    朋友的時尚感覺總是令人尴尬。

    不過,穿着高跟鞋,整整一天像受罰似的拖着旅行箱走來走去的我,恐怕也不是很好看。

     “我們喝點兒東西,然後去吃飯吧。

    ” 朋友露出牙齒笑了。

    四周有拍攝快照的攝影師和坐在石階上休息的一家人,還有外國遊客。

    我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

    日落時分濕漉漉的樹木散發着清爽的氣息。

    幾隻胖乎乎的鴿子在腳邊勤快地啄食零食碎屑。

    朋友從黑塑料袋裡拿出兩罐啤酒。

    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瓶子表面還凝結着水珠。

    朋友打開啤酒罐,遞給我說: “給你。

    ” 我也立刻拿起一罐啤酒,想幫朋友打開。

    突然,我想起來了,啊,今天做了指甲,不可以的……我拿着啤酒罐猶豫不決,朋友盯着我的臉。

     “怎麼了?” “嗯?沒事。

    ” 唉,豁出去了。

    我果斷地把手指伸向鋁蓋,指尖用力,咔嗒,掀起了蓋子。

    哧——伴着碳酸洩漏的清涼聲音,我的食指指甲也破了。

     “哎呀!” 我趕緊握住手指。

    第一感覺不是疼,而是惋惜。

     “受傷了嗎?沒事吧?” 揉着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我說沒事。

    朋友擔心地看着我的傷處,終于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喜形于色。

     “哎喲,你做指甲了?” 我緊緊地拳曲起手。

     “哦?沒有。

    ” 朋友一把抓住我的手,看個不停。

     “像是做過的樣子呢?” 我更用力地攥起拳頭,胡說八道起來: “啊,這個,我自己染的。

    ” 婚禮上,我是那樣渴望有人發現,然而很奇怪,面對着朋友我又很想隐瞞。

    朋友不可能責怪我,而且美甲也不算多麼奢侈的事,可是我不敢說出來。

    我們幹杯。

    朋友開心地嘿嘿笑了。

     “新家好嗎?” “嗯,以前房間大小和被子差不多。

    搬到這裡後第一次鋪褥子,感覺褥子好小,太好了。

    ” 朋友聽着我說話,熟練地幫我按摩小腿。

     “是啊。

    下次打聽一下有沒有帶浴缸的一居室,還要有雞尾酒吧台。

    ” 我脫了鞋,抱着腿,蜷縮而坐。

     “你怎麼樣?” 朋友避開我的視線。

     “還是老樣子呗。

    ” 說完,她幽幽地看了看南山下的首爾。

    在都市之外的安靜之中,山下大都市的風景陌生得就像從異國飛來的明信片。

    酒精進入身體,一天的緊張不翼而飛,我感覺有些困乏。

    朋友用剛才揉腿的手拍打我的腰部。

    破裂的指甲總是帶給我異物感。

    我們默默無語,冷冷清清地抿了口啤酒。

     “對了,你真的是為了泰國旅行才選擇旅行箱嗎?” 我說也不完全是這樣,因為需要,所以就要了。

    過了片刻,朋友接着說道: “其實我有話對你說。

    ” 看到她嚴肅的表情,我突然感到不安。

    她需要錢嗎?什麼方式、借多少,才不傷感情?短暫的瞬間,我想了好多。

     “我恐怕不能去旅行了。

    ” “啊?” “是我提出要去旅行的,對不起。

    ” 我想問為什麼,最後還是忍着沒問。

    原因一定很簡單。

    要麼是家人生病,要麼就是遇到什麼事故。

    盡管不了解詳細内幕,然而每當朋友想去旅行的時候,總是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我沒有追問,隻是說知道了。

    朋友怔怔地注視着旅行箱。

     “其實……” “嗯?” “其實我不喜歡旅行。

    ” 朋友露出懷疑的眼神。

     “真的,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旅行?省錢了,真好。

    ” 說完,我突然想起被我忘到腦後的花束。

     “對了,剛才我說的花束,你要不要看一下?” “嗯,那個恥辱的花束?哈哈哈,在哪兒?” “在這兒。

    ” 我用腳踢了踢旅行箱。

    一群鴿子受到驚吓,撲棱棱飛上天空。

    朋友好奇地探過上身。

    我蹲在旅行箱前,拉開拉鍊。

    箱子豁然打開。

     “叮咚——” “……” “啊?” 我們面面相觑。

    箱子裡的花束已經嚴重破損,花瓣也傷痕累累,散落得到處都是。

     “碎了。

    ” 朋友淡淡地回答: “是啊。

    ” 我把箱子留在原地,坐回長椅。

    周圍漸漸暗了下來。

    朋友喝了口啤酒。

    我也把啤酒倒進嘴裡,然後默默地注視前方。

    我們就這樣在旅行箱旁坐了很久,感覺我們不像是出門或者即将出門,倒像是被驅逐到遠方的人。

    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拖着如此龐大的旅行箱走來走去。

    我彎腰拾起破碎的花瓣。

    邊緣已經變成了褐色。

    撫摸了一會兒,我把花瓣放在手心,呼地吹了一下。

    一片花瓣乘着四月柔軟而涼爽的風,輕飄飄落入都市。

    一陣強風吹來,花瓣時而降落,時而上升,畫着奇怪的曲線飛舞。

    朋友喝了口酒,我也喝了一口。

    不知不覺間,我們發現啤酒已經沒有了。

     “我們走吧?” 我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

     “好吧。

    ” 朋友替我抓起旅行箱的把手。

    身穿白色連衣裙,背着短帶書包的朋友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

    我穿着九厘米的高跟鞋,像瘸子似的磕磕絆絆,跟在朋友後面。

    嗒嗒——嗒嗒——旅行箱輪子的聲音跟着我們走下山坡,像影子一樣,長長地,一刻不停地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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