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是夜,這裡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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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風景聯系起來,志勳心煩意亂。

    尴尬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志勳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兒無禮,是不是應該做出晚輩的樣子,主動跟叔叔說些親熱的話。

    一直都是叔叔問,他來回答。

    怎麼說也是叔叔,志勳終于鼓起勇氣,問候叔叔。

     “對了,堂嬸好吧?” “……” 龍大通過後視鏡悄悄地看了看志勳。

    寂靜在兩人之間升起。

    窗外,價值九千九百元的中國産比目魚在巨大的水族館裡搖擺着身體。

    龍大遲疑片刻,用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符合叔叔身份的聲音輕柔地回答: “當然。

    ” “沒能參加叔叔的婚禮,對不起。

    後來才知道的。

    ” “哪裡哪裡,我也沒能參加你的婚禮。

    在那裡右轉,對吧?” 到了熟悉的地方,志勳心裡冒出新的感懷。

    綠化整齊,比别的地方昂貴。

    他在這裡上學、散步、扔垃圾,還曾酒後在路邊撒尿。

     “在那個遊樂園前面停車。

    ” 龍大熟練地停下車。

    志勳從錢包裡拿出兩張萬元紙币。

     “算了算了,一萬就行了。

    ” 志勳聳了聳肩膀,恭恭敬敬地向龍大道别。

    嘴裡冒出熱氣。

     “路上小心。

    ” “回去吧,給你父親帶好。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 龍大突然把手伸出窗外,要和志勳握手。

    距離駕駛席有點兒遠,姿勢很别扭。

    志勳撅着屁股伸出手,抓住了龍大濕漉漉的手,然後心不在焉地上下晃了晃。

    出租車駛出了七單元入口。

    志勳假裝走進公寓,迅速藏到花壇的樹後,一直等到龍大消失不見。

    他打算回道谷洞。

    龍大在斑馬線前等待信号燈。

    志勳緊貼在樹後,蹲在地上,直到再也看不見龍大。

     龍大把車停在七單元附近的便利店門前。

    送走侄子,他想抽煙了。

    也可以邊開車邊抽煙,隻是他不想這樣。

    正好便利店附近有自動咖啡機。

    等待咖啡出來的時候,龍大點燃香煙。

    快到交班時間了,今天也沒賺夠預付的份子錢。

    龍大喝着牛奶咖啡,盡可能緩慢地吸煙。

    這時,他看見有人在遠處攔出租車。

    不知道是因為攔不到車,還是因為寒冷,男人的腳步有些匆匆。

    如果快點兒轉彎,說不定龍大可以拉上這位客人。

    龍大踩滅煙頭,朝車門走去。

    突然,他停了下來,慌忙走進胡同。

    那男人很像自己的侄子。

    龍大藏在沒有路燈的漆黑胡同裡,直到侄子乘坐出租車消失在視野裡。

     空蕩蕩的出租車裡,磁帶轉動的聲音聽來有些孤寂。

    龍大無精打采地反複聽着“我的座位在哪兒”。

    剛才志勳問起妻子的情況,他想起了明華。

    新婚之初還像車前草那樣堅忍而蓬勃的女人,掙紮着漸漸縮小,後來輕如鴻毛,甚至感覺不到她的重量。

    為了支付醫療費,夫妻倆從年租房搬到月租房,後來不得不搬進了位于九老區像棺材似的小房子。

    深夜,明華尖叫的時候,隔壁傳來用外國語罵人的聲音。

    有時是越南語,有時是孟加拉語或俄羅斯語。

    龍大喜歡明華。

    如果可以,他還想繼續喜歡。

    偶爾,他也會懷疑,不知道明華是不是真心喜歡自己。

    這種懷疑讓他無法忍受。

    在親戚面前吃了閉門羹之後,他開始向出租車司機同事們借錢,都是他自以為關系不錯的同事。

    有人躲閃,有人說抱歉,偶爾也有人咋着舌頭對他提出忠告。

    那個女人,從開始就不對勁,沒有簽證,沒有錢,無家可歸,又患了病,所以才纏上你,趁早分手吧。

    龍大被他們當成了傻瓜。

    起先他覺得他們是胡說八道,然而聽得多了,好像也的确是這麼回事。

    有一天,龍大暴飲之後,揪住了明華的脖子。

    當時他被妻子不停不歇的呻吟和掙紮折磨得疲憊不堪。

    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明明知道自己有病才嫁給我的,是不是?要不然你怎麼會和我這種男人在一起?我有那麼好騙嗎?你要是想死就自己死,不要毀了我的人生。

    他瞪大眼睛,臭婆娘、死女人之類的髒話也脫口而出。

    明華沒有任何抵抗,也沒有辯解,隻是像個乖孩子似的有氣無力地吐在龍大的褲裆上。

    龍大翻着白眼,猛地舉起了手,太過分了!然後,他癱坐在地,像孩子似的嘤嘤哭泣。

    一邊含含糊糊地重複着臭婆娘、瘋子、狗娘養的,一邊暗自思忖,這個欺騙自己的女人,這個利用自己的女人,這個直到最後依然裝純真的女人,這個壞女人,我好想救活她。

     龍大仍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愛自己。

    明華去世之後,龍大在散發着病人臭味的小房間裡蜷縮了幾天。

    他想過回鄉下,幫大哥的工廠做點兒事,但是他不能。

    他又不想留在首爾,一天又一天毫無意義地混日子。

    三天裡,龍大躺在房間裡不吃不喝。

    整理明華物品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團奇怪的東西。

    那是很久以前妻子送給他的禮物。

    憑着淺薄的時事知識,龍大有空就罵韓國。

    有時因為談論政治而與客人争吵。

    有熟人去中國賺了大錢,龍大自己也想去試試,還假惺惺地對明華說,如果和你一起去,我就沒什麼擔心的了,要不要趁機學學中國語?他言不由衷地說。

    明華眨着眼睛問是不是真的。

    龍大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是。

    明華似乎為龍大想要學習自己國家的語言而真心感動。

    她勸龍大說,你也應該會說幾句基本的才行。

    那時龍大很想在明華面前好好表現,于是稀裡糊塗地點了頭。

    龍大說完就忘了。

    明華多次詢問進度,他不知所措。

    不久,明華遞給他一大包磁帶,說是自己一字一句錄的音,讓龍大不要強迫自己,像聽歌一樣地聽。

    聽得多了,慢慢地就能跟着說出來。

    這些都背會了,就能自然而然地說出上百句中國語。

    龍大也覺得這對約會很有用,于是就聽磁帶。

    也隻是幾天罷了,結婚以後龍大甚至忘了家裡還有磁帶。

    磁帶被裝進黑色的袋子裡,束之高閣。

    妻子去世沒幾天,磁帶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不久,龍大又去上班了。

    每天上班期間,他都要帶上一盒磁帶。

    磁帶弄混了,沒有順序。

    龍大随便拿起一盒,不知道今天要學哪句話,也不知道明天要背哪個生詞。

    他挑選的第一盒磁帶流出下面這句話: “認識你很高興。

    ” 龍大漫不經心地跟着說: “認識你很高興。

    ” 随後明華用韓國語說: “認識你很高興。

    ” 龍大也跟着說: “認識你很高興。

    ” 磁帶重複着同樣的話。

    明華說一句,龍大跟着說一句。

    龍大不熟練地背上幾句,明華用同樣的句子作為回答。

    龍大若無其事地模仿磁帶,反複說着“很高興”。

    一面轉完了,他突然把頭埋在方向盤上,在公路邊嘤嘤哭泣。

     龍大又聽了幾盒磁帶。

    再見,明華說一句。

    再見,龍大跟着說一句。

    今天天氣真好。

    龍大跟着說,今天天氣真好。

    不用擔心。

    明華提醒龍大,龍大也用同樣的話作為答複,不用擔心。

    抓着方向盤的手上不斷地冒汗。

    龍大在四個聲調之間徘徊,不時用襯衫擦手。

    龍大就這樣和明華交談,看上去就像懵懂的少年,跳着和别人截然不同的舞蹈。

    龍大知道,說着明華國家的語言,說着從未去過也許永遠都去不了的國家的語言,他在這個過程中慢慢好起來了。

     冬夜,亮着“空車”的出租車畫出長長的燈光四處遊蕩。

    那是承載着各自的苦衷、故事和歌聲的城市的蝶群。

    龍大一邊開車,一邊往窗外看有沒有客人。

    淩晨的風格外地冷。

    龍大感到莫名的寒氣。

    去年下大雨的時候,有位乘客從狎鷗亭去仁川機場。

    他說飛機很快起飛,讓龍大以最快的速度開車。

    龍大開得很快。

    可是很奇怪,那天機場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天陰沉沉的,經過一架大橋,時速達到八十公裡,車身搖擺。

    他從未這麼怕過。

    突然很想知道“害怕”這個詞用中國語怎麼說,不知道妻子給自己的磁帶裡有沒有這句話。

    如果有,妻子在錄音期間,為了教他學會這句話,要重複說幾次“害怕”呢?而他自己又要重複幾次,才能記住這個單詞? 出租車經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土豆排骨湯店,經過拆遷區域的隔闆和亮着綠燈的夜間診所,經過衰敗的酒吧和便利店。

    龍大又提高了速度。

    他看見賣煙的寵物中心,看見美容用品店裡陳列着截掉脖子的頭像,看見内衣批發店和雜貨鋪。

    磁帶一圈圈地轉。

    龍大跟着說中國語,盡管沒有人看,他還是顯得很尴尬,說得結結巴巴: “我的座位在哪兒?” “我的座位在哪兒?” 咔嚓一聲,磁帶自動轉到另一面。

    突然間,明華的聲音傳來: “離這兒遠嗎?” “離這兒遠嗎?” 龍大小聲嘀咕了幾句“離這兒遠嗎?”然後踩下油門。

    冬夜,幾顆頑強地挂在樹枝上的銀杏猶如無人理睬的約定,俯視着剛剛經過的出租車,瑟瑟發抖。

    既不掉落,也不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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