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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到了,魯迅先生說過:“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

    ”王小嵩家也一樣。

    房子雖然破舊,卻也經過了認真的打掃,迎了竈王,供了祖宗,現在母親剛剛剪完拉花。

    她和王小嵩一個站在炕上,一個站在桌上,将第二條拉花拉了起來。

     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夠高,腳下還踩着小凳,弟弟妹妹怕他摔了,兩個人四隻手緊緊把牢小凳。

     兩條拉花的交叉點,懸着一隻紙疊的花籃。

     母親坐下來,擡頭欣賞地說:“看,媽做的,不是和賣的一樣好看麼?” 牆上貼着一張新年畫——紮肚兜兒的白胖小子,懷抱一條大鯉魚。

     年畫的主題是——年年有餘。

     貼了窗花的窗子。

     點了丹紅的饅頭。

     王小嵩從桌上蹦下,也擡頭欣賞着,說:“比賣的好看!” 他将母親剪剩下的一些紅綠紙歸在一起,似乎想揉了扔掉。

     母親急忙制止:“别揉,别扔!留着。

    留着明年媽還給你們做……” 母親過來用一張舊報紙将些紅綠紙夾起來,四處瞧瞧,一時也沒地方留存,照例壓在炕褥底下。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大約半斤沒有糖紙的“雜拌糖”盛在一個盤子裡,他在往三小片兒紙上放糖,口中還說着:“你的、我自己的、你的、你的、我自己的……” 母親一邊鋪一塊舊桌布,一邊說:“你那麼大孩子了,還和弟弟妹妹平均分,好意思麼?” 王小嵩便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問弟弟:“多給小妹妹五塊,行不?” 弟弟并不怎麼情願地:“你說行,就行呗。

    ” 母親又開始規整抽屜。

    突然,她說:“壞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起驚異地擡頭望母親。

     “媽,怎麼了?” “還剩一斤今年的糧票沒用,明天哪裡都關門,過了春節可就作廢了……” 母親皺眉瞧着手中的一斤糧票,那樣子,顯然認為這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

     母親回頭看王小嵩,當機立斷地說:“快,給你弟弟妹妹們穿好衣服,媽給你兩元錢,你帶他們去下館子!” 弟弟妹妹歡呼起來:“下館子喽!下館子喽!” 王小嵩說:“媽,三個人,兩元錢,能吃什麼呀?” 母親很慷慨:“那就再多給你們一元!反正你今晚得把這一斤糧票給我花出去。

    這年月,要是白瞎了一斤糧票,不是罪過麼。

    ” 王小嵩率領弟弟妹妹匆匆走到馬路上,弟弟妹妹不時打滑溜兒。

     他們走過一家又一家小飯館兒,家家都關門了。

     大年三十兒的馬路上,卻是冷冷清清的,靜靜悄悄的。

    某些單位的門外斜插着旗杆——紅旗在寒夜之中靜止地垂懸着。

     妹妹說:“哥,我冷。

    ” 弟弟說:“我的腳和手都快凍僵了。

    ” 王小嵩說:“你們看,前邊那不又是一家小飯館兒麼?快跑!” 于是他帶頭跑起來。

     他和弟弟從兩邊兒扯着妹妹的兩隻手跑。

     他索性背起了妹妹跑。

     王小嵩放下妹妹後,說:“我有個主意,如果裡邊還有别的吃飯的人,咱們就把這糧票賣了。

    ” 妹妹問:“賣了?那咱們自己不下館子啦?” 王小嵩說:“一斤糧票,能賣兩三元錢呢!咱們把賣糧票的錢給媽媽。

    媽媽給咱們的錢,咱們一人一元,作壓歲錢!不好嗎?” 弟弟毫不猶豫地說:“好!” 妹妹問:“哥,什麼叫壓歲錢呀?” 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說:“回家再告訴你……” 店裡隻有一個顧客,他背對着門,獨占一張桌子。

     一位老師傅,雙肘平放在櫃台上,頗有耐性地望着那個人。

     老師傅看見孩子們進來了就說:“哎哎哎,孩子們,别進來了!什麼吃的都沒有了。

    馬上就關門了!” 背對着他們的那個人,一動未動。

     王小嵩看看老師傅,請求地說:“大爺,我們隻不過是想進來暖和暖和。

    ” “暖和暖和?” 弟弟卻已走到了那個唯一的顧客身旁,問:“你買糧票麼?五元錢一斤!” 那人一怔,頭微微側向弟弟,接着搖了搖。

     弟弟望着王小嵩。

     老師傅也滿腹狐疑地打量他們。

     王小嵩不禁顯得失望,不得已出示了那一斤糧票:“大爺,不管是饅頭還是燒餅,能賣給我們點兒什麼,就賣給我們點什麼吧。

    ” 老師傅說:“你們……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什麼吃的都沒有了!” 王小嵩說:“我媽媽翻出了一斤糧票,讓我們無論如何把它用了。

    如今誰家舍得白瞎一斤糧票哇?” “那你弟弟剛才怎麼問……” 王小嵩說:“他瞎問!他總好那樣!” 弟弟不滿地哼了一聲,坐在一張桌旁。

     王小嵩說:“我們為了花這一斤糧票,走了挺遠挺遠的路。

    我們手和腳都快凍僵了。

    ” 老師傅心軟了:“唉,你們這一斤糧票,可真算是花在了關鍵時刻!好吧,還有幾個燒餅和一點豆漿。

    豆漿我給你們熱熱,誰叫你們大三十兒的,挺遠的撲奔這地方來了呢。

    ”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團團圍着一張圓桌,一邊喝着豆漿吃着燒餅,眼睛一邊看那個顧客的桌上——兩盤餃子,已快吃光了一盤。

    還有一盤白菜豆腐幹,和一小碟花生米。

     妹妹說:“哥,我也要吃餃子!” 王小嵩說:“明天是初一。

    明天你就能吃上餃子。

    ” “我現在就要吃嘛!” “别再胡鬧!再鬧我揍你了!” 那個顧客起身,端起一盤餃子走過來,放在他們桌上。

     王小嵩忙說:“叔叔,這不行!這……老師?!” 他竟然是趙老師。

     趙老師也認出了他:“王、小、嵩?” 王小嵩不知所措地要往起站。

     趙老師說:“坐着坐着。

    不用那麼禮貌……” 趙老師穿一身棉工作服,有幾處破了的地方,露出燒焦過的棉花。

     他手中夾着一支吸了半截的煙。

     王小嵩說:“老師……您……吸煙了?”他的目光,卻望着老師工作服的左上方——那兒印着一個白色的“改”字。

    印在一個白圈裡。

     老師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捂那個地方。

    剛捂住,又坦然地放下了手。

     老師說:“是啊。

    我曾要求你們,勸你們的家長别吸煙,現在我自己卻吸起來了!”他苦笑。

     王小嵩說:“老師,我想你……我們都想你。

    ” 老師久久地望着他,漸漸低下了頭。

     “老師,您現在在哪兒?我好告訴同學們,我們好去看您。

    ” 老師迅速地擦了一把眼睛,擡頭注視着他說:“你們不必去看我,你替我給同學們捎個話,就說我囑咐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 王小嵩莊重地點頭。

     飯店老師傅剛才把頭伏在手臂上,好像在打瞌睡,現在不知為什麼他又擡起了頭說:“哎,我說,你們别在這兒聊哇。

    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有什麼好聊的呢?” 老師自豪地說:“這是我學生!我當過他班主任!” 老師傅又“友邦驚詫”了:“學生!噢,好哇,好哇,桃李滿天下麼!不過,那也别在這兒聊啦。

    ” 妹妹說:“哥,我要撒尿。

    ” “等一會兒!” “我憋不住了!” 王小嵩說:“真煩人!這麼大了,還連褲帶兒都不會解!” 他起身帶妹妹往外走。

     老師傅說:“走遠點啊!别讓我這兒門口凍一片尿冰!” 王小嵩帶着妹妹回來時,老師不在了。

     他問弟弟:“我老師呢?” 弟弟說:“你剛出去,他就走了。

    ” 王小嵩對老師傅說:“您怎麼讓他走了呢?” 老師傅說:“你這孩子。

    我留下你們吃了喝了,就不錯了。

    還有義務替你看着你老師麼?他長腿的一個大人,要走,我能攔住他麼?” 王小嵩推開門大喊:“老師……” 寒夜之中,遠遠地傳來稀疏的鞭炮聲——這裡一響,那裡一響。

     當天夜裡,黑暗之中王小嵩大喊:“媽,媽,快開燈!” 燈亮了,母親欠身問:“怎麼啦?做噩夢了?” “妹妹尿炕了!” 妹妹卻仍熟睡着。

     母親趕快将妹妹挪入自己被窩,瞧着被尿濕的褥子沮喪地說:“唉,剛剛拆洗過的褥子。

    ” 王小嵩又一次驚叫:“不好啦,弟弟又尿了!” 母親推推弟弟:“小二小二,憋住一會兒,你快給他端尿盆來呀!” 王小嵩蹦下地端起了尿盆。

     弟弟卻推而不醒,在被母親扶起時,已尿出了一大半。

     王小嵩隻端着尿盆接了一小半。

     母親說:“瞧,剛剛拆洗過的兩床褥子,都尿了!大冬天的,這可怎麼整?” 母親緊接着埋怨王小嵩:“你說你帶他們吃點什麼不好?幹嗎喝豆漿啊?而且還每人喝兩大碗!” 王小嵩也不分辨,放下尿盆,自己也睡眼惺忪地對着尿盆嘩嘩撒起尿來…… 大年初一。

     王小嵩在看鍋煮餃子。

     母親向窗外望望說:“有點兒太陽了。

    ”抱起褥子出去曬。

     母親回來又抱起第二床褥子時,瞪着弟弟妹妹說:“你們幹的好事!這大年初一的,多讓人笑話!” 弟弟妹妹似乎無地自容的樣子。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津津有味地吃餃子時,母親卻站在桌子那兒,背對着他們又說:“壞了!壞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住了口,一起不安地瞧着母親。

     母親轉過身,手掌心又托着一斤糧票:“媽昨天晚上忙亂中,給了你們一斤新發的糧票。

    該花掉的這一斤,卻沒花掉!唉,唉!” 母親又埋怨王小嵩:“你花時也不看看!” 王小嵩嘟哝地說:“我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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