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死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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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搞什麼鬼……” “你身上肯定有定位器,要不他們怎麼能找到我們?”路天峰壓低聲音說。

     汪冬麟這才醒悟過來,随即想起了自己在看守所上車時的情況。

     “那個龍哥是内鬼吧?他曾經搜過我的身……” “找到了。

    ”路天峰在汪冬麟的衣領下方,摘下了一個比紐扣還小的定位器。

     “媽的,高科技真可怕!”汪冬麟咒罵了一句。

     路天峰将定位器抛出車窗外,随着車子駛出鐵道新村,他們終于又有了喘息的機會。

     “你必須将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跟我說一遍,否則敵人在暗,我們在明,下一次可能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 汪冬麟抽了抽嘴角,沒吭聲。

     但路天峰能夠看出,眼前這個男人的内心正在動搖。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一點十分,鐵道新村,十字路口,警方指揮車上。

     “報告程隊,在躍龍大廈的天台發現一具男屍,死因是匕首刺傷腹部,導緻失血過多。

    在匕首的刀柄上,驗出了跟汪冬麟高度重合的指紋,有待進一步确認。

    ” “報告程隊,我們發現躍龍大廈C座美好公寓的707單元,有一扇被人用暴力破壞了的木門,同時房間内有翻找過的迹象,而從門把手上檢驗出的清晰指紋,屬于汪冬麟。

    ” 下屬的彙報接二連三,程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程隊,是否需要封鎖整棟大廈?”下屬又問了一句。

     “太遲了,立即調取鐵道新村範圍内的全部公交站和主要路口監控視頻,安排人手分析追查。

    另外,執行逐戶搜索任務的隊伍可以收隊撤退了……” “收隊?程隊,需要先請示一下領導嗎?” 汪冬麟畢竟是個重點逃犯,出動了上百警力卻一無所獲,灰溜溜地收隊,實在有點難堪。

     “收隊,這是命令!我現在親自回局裡一趟彙報工作。

    ”程拓咬咬牙,事态發展終于還是失去了控制。

     路天峰,你溜得可真夠快的。

     7 汪冬麟的回憶(一) 我第一次被稱為“别人家的孩子”,是在不到五歲的時候。

     應該是春節吧,父親帶着我去他的同事李叔叔家拜年,而我們進門的時候,李叔叔恰好在教他六歲的兒子下國際象棋。

    我對那些黑白分明、造型精緻的立體棋子愛不釋手,當作玩具一樣緊緊攥在手裡,不肯放下。

    于是李叔叔就哈哈大笑着說,我們一起學棋吧。

     兩小時後,剛剛學完基本規則的我,将李叔叔的兒子殺了個片甲不留。

     李叔叔笑着摸着我的頭,說,看人家汪冬麟的悟性多高啊,真是天才,估計再過三五年,就能下赢李叔叔咯! 現在回想起來,李叔叔的笑容有點尴尬。

     李叔叔說對了一半,我确實是國際象棋方面的天才,在這片黑白縱橫的戰場上,我總能發現同齡人無法理解的取勝方法;而他也說錯了另外一半,在我正式學棋七個月之後,我就擊敗了他。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李叔叔隻是個入門水平的愛好者而已。

     在父親的支持下,我有幸師從全省國際象棋冠軍,每周上三次私人指導課,風雨不改,棋藝自然突飛猛進。

    在小學一年級,也就是七歲的時候,我赢得了第一個比賽冠軍——市少年宮挑戰賽,一到三年級組别,我以全勝戰績輕松奪冠。

     我成了越來越多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我也以此為榮。

     當然,我還有一個羨煞旁人幸福美滿的家庭。

    我的父親是一名外科醫生,手術水平高超,被稱為醫院的“四大名刀”之一。

    他平日的工作壓力很大,遇上大手術的時候甚至需要在手術室裡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

    但即使是這樣,他仍然将自己的全部休息時間拿出來,陪我下棋,陪我聊天,聽我說各種幼稚的故事,從來不會以忙或者累為借口敷衍我。

     我的母親則是音樂學院的鋼琴老師,她長得很美,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年輕,我很感謝自己能遺傳到母親的外貌。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一直是婉約溫柔的,她默默地打理好家中的大小雜務,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每天燒一桌美味可口的飯菜。

    因為母親有寒暑兩個假期,而父親卻難得有長假,所以我記憶中童年的每一次出遠門旅行,都是母親一個人帶着我。

     從小學開始,直到初中、高中,我一直就讀于全市最好的學校,而我的學習成績也穩定在全年級前十名。

    久而久之,在我身邊的朋 友之中甚至誕生了一個都市怪談式的傳言,說假如我的考試成績跌出全級前十,那麼我們學校就會死掉一名學生。

     少年就是那麼幼稚和無知,真是可笑至極,我怎麼可能考不到全級前十呢?課本上的那些知識,對我而言實在是太簡單了,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真正能讓我感到興奮的,是國際象棋賽場上瞬間萬變的戰局。

    我并不想當一名職業棋手,但我非常享受勝利的感覺,于是我不斷地報名參加各級别的比賽,期待有一天能成為全國冠軍。

     十一歲的時候,我在全市青少年比賽中奪冠,并獲得了代表D城參加全國大賽的資格。

    在次年舉辦的全國大賽上,我一路過關斬将,連續淘汰多位年齡比我大的棋手,殺進四強。

    那時候我還憧憬着自己能夠再赢兩場,拿下冠軍,從此一鳴驚人,沒料到在三番棋的半決賽中,卻遭遇了一場慘敗,我的對手似乎沒費多少力氣,就直落兩盤将我徹底擊敗。

     我們的棋藝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接下來,我又親眼看見淘汰我的那位棋手,在決賽的五番棋中以零比三慘敗,全程幾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最終,冠軍是一位十五歲的男生,他在比賽的過程中表現得非常輕松,看上去他來跟我們下棋,就像玩過家家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奪冠的男生是在職業棋手的選拔賽中被淘汰下來的,難怪來參加業餘比賽會顯得那麼輕松。

    但我也看到了,自己跟真正的職業棋手之間,到底存在多大的差距。

     那是我第一次懷疑自己并不是天之驕子。

     接下來,我放棄了挑戰職業棋手的幻想,沉迷于在網絡對戰平台之中“虐菜”。

    我發現自己喜歡的原來不是國際象棋,隻是勝利的感覺。

     當然了,在學校裡頭,我依然可以輕易地找到屬于我的優越感。

    到了高中階段,我把原本分配給學棋的時間全部調配到讀書上面,因此成績更加穩定了,大部分的考試中我都穩居全級前三,老師們都說,我的能力足以考上國内任何一所重點高校。

     但到了高三報志願的時候,我退縮了,我選擇留在D城,接受D城大學的保送生名額。

    因為我害怕,害怕失敗,害怕去了頂尖名校之後,我會再次品嘗到那種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感覺。

     我隻能接受勝利,而不能接受失敗。

     本科階段,一切都波瀾不驚,D城大學雖然也有許多優秀的學生,但我還是能夠保持名列前茅。

     大二的時候,我戀愛了。

    曾經我一直覺得戀愛隻是浪費時間,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就能熟練回絕女生追求的我,第一次感受到青春的悸動。

    比我小一歲的師妹茉莉,成了我的初戀女友。

     成績優異、家庭和諧,還有個溫柔漂亮的女朋友,加上大四的時候,我早早就鎖定了一個直接保研的名額,我依然是那個“别人家的孩子”。

     所有的一切,在我讀研究生的第一年崩塌。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周六,同時也是我父母結婚三十周年的紀念日,父親特意提前發了個短信給我,讓我周末留校别回家了,他要跟母親過二人浪漫世界。

     每一年的這一天,他們都會“抛棄”我,我早就習慣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點鐘的時候,我剛剛從圖書館自習完出來,就接到一個陌生号碼的來電。

    電話那頭很嘈雜,一個大嗓門的男人聲嘶力竭地對我說,我家發生了嚴重火災,有人員傷亡,讓我趕緊回來一趟。

     一開始我還覺得是詐騙電話,但撥打父母的手機都無人接聽,我有點慌張,連忙搭上出租車趕回家。

    在小區門外,我已經能夠聽見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也能看到直沖雲霄的濃煙。

    那一刻,我就知道,那個電話是真的。

     在一片混亂之中,我不記得自己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些什麼人,說了些什麼話,我整個人似乎失去了靈魂,隻是一個扯線人偶,而扯動絲線的那隻手,叫命運。

     “卧室裡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他們似乎是喝了紅酒,睡得很死,沒來得及逃出來……” “你可以去看一下他們……” 我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來到救護車上,用顫抖的右手掀開其中一副擔架上的白布。

     那是父親,他表情安詳,似乎沒有遭受任何痛苦。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無聲地悲泣起來。

     另外一副擔架上的白布,我竟然沒有勇氣掀開。

     “冬麟!”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那是母親的聲音。

     “媽……媽?” 母親扶着救護車的門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一看就是急匆匆趕過來的樣子。

     “冬麟,你冷靜點,聽我解釋。

    ”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飛快地掀開另外一塊白布,看到一張年輕女生的臉龐,她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

     跟父親死在同一張床上的人,是誰? 我幾乎是虛脫地癱坐到了地上。

     “不可能……發生了什麼……” 母親扶着我,說道:“冬麟,你長大了,媽媽不想再瞞你了。

    ” 我木然地看着她,她的樣子變得好陌生。

     “我跟你爸的感情,一早就破裂了。

    ”母親深吸一口氣,艱難地說着,“但為了讓你健康快樂地成長,這個家絕對不能散,我們隻好一直瞞着你。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發現我說話的聲音幹澀而低沉,幾乎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很早很早之前,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母親長歎一聲,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适的措辭,“你爸爸的身體,有點問題……” 這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站在圍觀群衆當中頭發灰白的男人,他以關切的目光看着我和母親,這個男人我之前從未見過,但他的眉目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父母結婚已經三十年了,他們那一輩人,基本上在結婚之後就會要孩子,可我今年才二十三歲。

     所以他們努力了六年多才懷上我,而母親說,父親的身體有問題,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就破裂了。

     眼前那個陌生的男人,并不是像我認識的誰,而是像我。

     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切,我是個很聰明的人。

     難怪父親和母親幾乎不會一起出門旅行。

     難怪他們似乎一直用各自的方式來陪伴我。

     我有種反胃的感覺,這個家庭之前的感覺有多幸福,現在的感覺就有多惡心。

     “不!”我怒吼一聲,“閉嘴!别胡說八道!” “冬麟,媽媽對不起你……” “不,不可能!你滾開!”我瘋了一樣大喊大叫起來。

     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是這樣子的。

     我汪冬麟,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我不記得自己當時還說了些什麼,隻記得自己粗暴地推開了母親,撞開一切擋在我面前的人,拼命地往前跑。

    我好像跑到了公交站,下意識地跳上一輛剛靠站的公交車,坐了很久,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恰好坐上了返回學校的線路。

     我突然很想見一下茉莉,她因為準備考研,搬出了宿舍,在學校旁邊租了一個小房子,那地方我也隻去過兩次。

     這時候,我需要她的安慰、她的擁抱、她的身體。

     我随身攜帶的書包裡,有她留給我的備用鑰匙。

     于是我麻木地下了車,憑着依稀的記憶,花了不少時間,終于找到了茉莉的住處。

     鬼使神差,我沒有敲門,而是直接用鑰匙開門進屋。

    小小的客廳并沒有開燈,漆黑一片,而唯一的房間關着門,門縫處漏出光線。

     借助微弱的光線,我看見了鞋櫃上擺着一雙不屬于我的男式運動鞋。

     怎麼回事?我的腦袋一陣暈眩,胃部抽搐起來。

     房間内,隔着薄薄的門闆,隐約可以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我機械地走到房門前,将耳朵貼在門闆上。

     “啊……好厲害……”那是茉莉。

     “比你的書呆子厲害多了吧?”一個男聲得意洋洋地說。

     “當然,哎呀……你好壞……壞蛋!哎喲……” 我不知道原來清純可愛的茉莉還能發出如此放蕩的聲音。

     憤怒令我沖昏頭腦,我用力撞開了房門,把那對正在床上纏綿的狗男女吓得一躍而起。

    然而他們看清楚來人是我之後,竟然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來得正好,省去我不少解釋的工夫,我們分手吧。

    ”茉莉冷笑着說。

     這還是我深愛的那個女生嗎? 男人則露出輕蔑的笑容:“你就是汪冬麟?你配不上茉莉,算了吧。

    ” “你們偷情還有理了?”我一陣無名火起,也不管對方是個精壯的肌肉男,揚起拳頭就招呼過去。

     男人提起膝蓋,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下身。

     我痛得眼淚直流,眼前一黑,一口氣沒緩過來,差點昏死過去。

     所有的憤怒和恨意,突然就轉變成恐懼與屈辱。

    我彎下腰,捂着下身,久久不能站起來。

     “就你這鳥樣,想和老子搶女人?滾蛋吧,再不走就廢了你!” 茉莉也附和道:“對,快走吧,我們好聚好散,各不相欠。

    ” 各不相欠?這可是我的初戀,我為之付出了全部的真心。

     但我連一句話也不敢說,隻能默默地扶着牆壁,忍着劇痛,一步一頓地走了出去。

     我的另外一片天空也坍塌了,整個世界隻剩下灰燼和殘骸。

     那天晚上,我在冰冷無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走了很遠。

     一夜之間,我從人人羨慕的“别人家的孩子”,變成了大家口中的談資和笑話。

     二十三歲的汪冬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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