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3) 英雄營長賀重耘的身量隻比一般的中等身材稍高一點。

    看起來,他并不特别的壯實,可也不瘦弱,就那麼全身都勻勻稱稱的,軟裡透硬。

    他的動作正好說明他的身心的一緻,有時候很快,有時候很慢,在穩重之中隐藏着機警與敏捷。

    他能象農民那樣蹲在牆角,雙手捧着腮,低聲親切地跟老人或小娃娃閑扯。

    他本是農家出身。

    假若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什麼意外,比如說被兩個敵人包圍住,他就能極快地掏出槍來,掩護住老人或小娃娃,而且解決了敵人。

     一張不胖不瘦的不很長的臉,五官都很勻稱,端正。

    他愛笑,也愛紅臉。

    他笑的非常好看,因為他老笑的那麼真誠。

    他不常因為生氣發怒才紅臉,多數的時候是因為他着急,為别人或為自己有什麼落後的地方着急。

    臉發紅的時節,他可并不低下頭去;他的臉紅得坦白。

    “不行啊,沒文化不行啊!”他的臉紅起來。

    緊跟着,他說出:“我沒有文化!”并不止這麼說說而已,他确是下了決心要去學好文化。

    他的臉紅,一半是坦白自己的缺欠,一半是激動地表示他要求進步的決心。

    他沒法子把心掏出來給别人看看,他隻能紅紅臉。

    他的頭發很黑,黑得發亮。

    當他臉紅的時候,配上這一頭黑亮的頭發,就非常好看,天真。

     二年前,他隻認識自己的姓名,簽個名要費好大的勁。

    “筆比沖鋒槍難耍的多!夠嗆!”他有時候說話相當幽默。

    現在,他已經認識一千多字,而且都會寫。

    在坑道裡,抱着個小菜油燈,他天天跟四方塊的家夥們“拚刺刀”!因為坑道裡的空氣壞,潮濕,不見陽光,他的臉上已沒有什麼血色。

     可是,每當向方塊字進攻時,他的臉又紅起來。

     不過,他的事情多,不能安心學習文化。

    好家夥,坐在“老秃山”前面學習文化,不是鬧着玩的事!他可是堅持了下去,炸彈落在他的洞子上邊,把小油燈撲滅,他就再把燈點上,繼續學習。

     “仗在哪裡打,就在哪裡學習!”這是他參軍後聽一位連指導員說的,他永遠不能忘記。

    這也就是他能随時進步與發展的訣竅。

     他的本領就是這麼學習來的。

    他先會打槍,而後才學會扛槍、舉槍等等正規的動作。

    當他剛一被派作班長的時候,他不肯幹:“我不會出操,也不會下口令!”可是,慢慢地,他也都學會了。

     對于槍械的構造也是如此。

    起初,他以為一支槍就是一支槍,一顆手榴彈就是一顆手榴彈;槍若是打不響,手榴彈若是個啞叭,那都活該。

    一來二去的,他明白了它們的構造,和其中的一些應用物理。

    于是,他感到了掌握武器的歡快,真地作了槍械的主人。

    “我拿着你,你不聽話不行!我完全曉得你是怎麼一回事!” 同樣地,他先會指揮,而後經過很長的時間才明白“指揮”這麼個名詞和它的意義。

    他有指揮的天才。

    在他作班長和排長的時候,每逢作戰他都打的極猛。

    可是,他的眼睛能随時發現情況,及時布置,不教自己的人吃虧。

    該沖就沖,該包圍就包圍;他能死拚,也用計策。

    “我一眼看出來,情況有點不對頭了,所以……”那時候他隻會這麼彙報。

     直到作到連長,他才體會到指揮是戰鬥的藝術,而不是随便碰出來的。

    他以前所說的“一眼看出來……”原來是可以在事前料到的。

    心靈眼快固然可以臨時“一眼看出……”可是,萬一沒看出來,怎麼辦呢?以前,他以為勝利等于勇敢加勇敢;後來,他才明白過來,勝利等于勇敢加戰術。

    他越來越穩重了。

     及至來到朝鮮,接觸到帝國主義最強暴的軍隊,他就更愛思索了。

    他看到遠渡重洋而來的敵兵,遇到向來沒看見過的武器,和一套新的戰術與陣式。

    不錯,他和戰士們一樣,都看不起敵兵,特别是美國兵。

    可是,他不完全跟戰士們一樣,那就是他經常思索、琢磨敵人的打法——不一定樣樣都好,可确是自成一套。

    跟這樣的敵人交戰,他以為,既須分外勇敢,也該多加謹慎。

    以一個軍人說,他是更成熟了,曉得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的道理。

    他以前的戰鬥經驗已不能再滿足他自己了。

     有一天,三連的小司号員,十八歲的郜家寶從小水溝裡撈來兩條一寸多長的小麥穗魚,送給了營長。

    營長把小魚放在坑道裡所能找到的最漂亮的小碗裡,和小司号員看着它們遊來遊去,很象在公園裡看金魚的兩個小學生。

    兩個人的臉上都充滿愉快的笑意。

     “小魚多麼美,多麼美!”營長點頭贊歎。

    “這山裡,除了兵還是兵,連個穿便衣的人都看不見!” “連一隻小兔都看不見!”小司号員補充上。

     “盡管是這樣啊,仗在哪裡打,咱們就在哪裡學習!”是的,賀營長在這連一隻小兔都看不見的地方,并不閉上眼。

    他注意到敵人的裝備、戰術跟我們的有什麼不同,好去設法應付。

    盡管是在坑道裡,他也不肯麻痹了對新事物的感覺,所以他能進步。

     更重要的是他的政治思想的進步。

    沒有這個,光掌握了一些軍事知識,光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也成不了英雄。

     當初,他隻知道人不該作牛馬。

    可是他得給财主伺候着牛馬,他比牛馬還低卑。

    他決定反抗。

    逃出了家,他要去看看有沒有人不作牛馬、不低于牛馬的地方。

    沒有!他下礦挖煤,上山伐樹,趕大車,都受剝削壓迫。

    到處他遇到吃人的虎狼。

    他還遇到霸占東北的日本人——幹脆不許他活着,想當牛馬都不行! 隻好造反了。

    要使自己活着,他得殺出一條血路,把地主、礦主、車主、貪官污吏、地痞惡霸,連日本強盜,全收拾了!他先搶了四條槍,而後參加了遊擊隊。

    他不懂什麼叫革命,他隻要扛起槍去當兵,好去報仇。

     可是,這支遊擊隊并不隻管打仗,而也講革命與愛國的道理。

    他的心亮起來。

    他的事業不是去亂殺亂砍,而是有條有理地去革命。

    他不但須為自己報仇,也得為一切苦人報仇;不止報仇,還要教老百姓都翻了身,拿到政權,使地面上永遠不再有吃人的虎狼。

    他看的遠了,從一個村子或一個山頭上,他好象能看到全中國。

    他心裡有了勁,看清楚自己作的是偉大光榮的事。

     打仗,他老走在前面,争取光榮;立了功還要再立功,光榮上加光榮。

    他入了共産黨。

    鐵漢入了共産黨就變成鋼,他聽一位首長這麼說過,并且把它記住。

    每逢遇到困難與苦痛,他就鼓勵自己:“這是給鐵加點火力,好快變成鋼!” 既是黨員就不能專顧自己,他覺得作黨員的最大快樂就是幫助别人。

    誰說
0.0738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