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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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太爺說,曾有某西域小國,專門派使臣不遠萬裡來長安進貢,說是送來了他們那兒最珍貴的特産“昆侖瓜”三枚,說這瓜生在土内,自有異香,在他們全國也隻有禦花園中育有數株,每年能結瓜十幾枚而已。

     寶貝送上去,負責接待的官員都看傻了,讨論了半天,決定還是得跟對方使臣直說,說你們這玩意兒,在我們這兒不叫昆侖瓜,叫“白蘿蔔”。

     426. 姜胡子問慧吟禅師:禅師,你聽說過須彌山嗎?慧吟禅師說:這話說的,我當了那麼多年和尚我沒聽說過須彌山?姜胡子說:禅師,那須彌山是山不是山?慧吟禅師說:反正也到不了,是不是山有什麼要緊?姜胡子說:我聽人說,登臨須彌山,極目遠望,則前世境況、來生情形,皆一一可見,是真的嗎?慧吟禅師說:我聽人說,當了皇上,每天早午晚三頓飯,醬豆腐都不限量随便吃,是真的嗎? 姜胡子說:别這樣,禅師,你正面回答問題。

    慧吟禅師說:嘿,我哪不正面回答問題了? 427. 姜胡子離開後,法聰問慧吟禅師:師父,登臨須彌山,能見前世來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慧吟禅師說:你問這個幹什麼?法聰說:要是真的,就得躲着點走。

     428. 金道士跟大家聊起捉鬼擒妖的經驗,劉美麗跟他說起,當年還住長安城裡的時候,有家鄰居,三個兒子全都幼年夭亡,但死後全都化作惡鬼,經常回來找親戚鄰居的麻煩,大家皆苦不堪言。

     金道士說,那些親戚鄰居怎麼看這件事?劉美麗回憶了一下說:都挺羨慕。

     429. 蘇枯枝叫蘇枯枝,是因為他兩條胳膊都隻是枯肢,沒有手。

     本來不是這樣的。

    他本來叫蘇裕麟,四肢健全。

    八歲那年,他被畫師吳坤山挑中,跟随吳坤山學畫。

    吳坤山擅畫人物,這事兒天下皆知,有說他是吳道子也不第多少代孫子的,問他,他說不是。

    但自己說不是,也攔不住人們聯想,反正後來很多人提到吳坤山,就直接稱呼“吳孫子”了。

     剛開始那幾年是越畫越好,師父也誇。

    畫了幾年,師父看蘇裕麟的畫,就老皺眉,說差點兒。

    再往後,越看越不對勁。

    他剛開始看不出來,但到了七八年上,自己也看出來了,是差點兒。

    單看還行,跟師父畫的放一塊兒,确實差點兒意思。

    可是差在哪呢?說不明白。

    問師父,師父也說不好。

    爺兒倆都不甘心,接着教,接着學,接着練,又練了幾年,還是不行,而且是越看越不行。

    别人看不出來,他倆都看得出來。

    他有時候挺痛苦,常歎氣:唉,這怎麼辦?師父比他還痛苦,也歎氣:唉,這怎麼行? 眼瞅着從八歲學到了二十三歲,十五年了,爹媽來了,來瞧瞧孩子,給老師送點謝禮,但也随口問了一句:吳大師,您看我們這孩子,是不是快出師了? 爹媽家離師父這兒不近,來一趟不容易,住了幾天,爹媽回家的頭天晚上,蘇裕麟跟師父說,師父,明天我跟我爹媽一塊兒走吧。

    師父說,你不學了?蘇裕麟說,您覺得我還能學出來嗎?師父想了想,掉了眼淚,說,唉,那就回去吧。

     當天晚上,師父擺了酒,說跟孩子這麼多年了,也有感情,得好好送送。

    師徒倆都沒少喝,喝一會兒說一會兒,說一會兒哭一會兒。

    爹媽也沒攔着,說你們爺兒倆好好喝吧,我倆先去歇着,不打擾你們。

    說完就走了。

    爹媽走了,蘇裕麟醉了。

    吳坤山吳大師把蘇裕麟綁了,把他兩隻手都給剁了。

     第二天早上,蘇裕麟的爹媽醒了,瞧見的是已經沒了雙手的兒子和跪在地上的吳坤山吳大師。

    吳大師不住地磕頭,幾句話來回說,說我對不住孩子,更對不住你們,是我沒教好,是我沒教好啊…… 還捧着一大堆金銀,給他們,說孩子以後沒有手了,我準備了點錢,夠孩子花一輩子了,娶妻養子都夠了,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孩子,對不住你們,是我沒教好,是我沒教好……還是這兩句。

    剁下來的兩隻手,已經洗幹淨,用草木灰護着,裝進蒲包了。

     沒拿,光拿了金銀,回了家。

    蘇裕麟說不願意跟父母一起住,自己在長安城裡置了所宅子,雇了個小厮伺候自己,每天四處冶遊。

    沒人認識他,就那倆枯肢惹眼,就都跟他叫蘇枯枝了。

     能花一輩子的錢,他兩年半就花完了。

    花完之後,就自己上了吊,吊在那宅院的遊廊裡。

    什麼話也沒留下。

     有納悶的,說這蘇枯枝沒有手啊,他怎麼上的吊?繩子誰給系上的?問家裡的小厮,小厮說,我系的,剛搬進這宅子來的頭一天,他就讓我在那遊廊裡系了根繩子,挂在那,一直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430. 慧吟禅師說他當年問過自己的師父,當住持,最要緊的是什麼?師父給的答案非常簡單:收徒弟。

     慧吟禅師說他師父确實愛收徒弟,而且不擇不挑,來者不拒,沒人來的話,但凡寺裡有點錢就到處貼海報搞路演招募。

    凡是來了的,都好吃好喝好好招待,在寺裡待夠兩三年,也不多留,就遣散出去,說緣來則聚,緣盡則散,緣起則生,緣落則滅,你也該走了,樂意去别的名山古刹也行,樂意雲遊四方也行,樂意還俗也沒問題。

    有些不願意走的,說師父我覺得我跟您的緣分還未了呢,師父就笑着跟他說未了也沒事,以後有空常來玩。

     慧吟禅師問師父,為什麼要這麼做?師父說:你不知道,離了寺的徒弟,才是徒弟。

     431. 那些徒弟後來幹什麼的都有。

    真有在别的廟裡混成住持方丈的,有還俗念書求功名在附近做了小官的,有改行做買賣發了财的,聽說還有當土匪劫道去的,反正是工農商學兵車船店腳牙什麼都有,簡直是桃李滿天下了。

     慧吟禅師有好幾回出外遊方,在莫名其妙的野渡荒村碰見一人,自稱當年在普濟寺當過和尚的。

    每碰上一回,慧吟禅師就多佩服師父一分,覺得老頭兒有兩下子。

     432. 有一段時間,大家常在長安的東市周邊碰見一個瘋老太太,剛開始不知道她瘋,後來才知道,因為發現瘋老太太說羅成是她姥爺,文成公主是她姥姥,尉遲恭是她二舅。

     瘋老太太在東市也不招災惹禍,就是見誰跟誰聊天兒,見到來購物辦貨的就和和氣氣地湊到人家旁邊:“這位官人您是來辦貨的吧?一看就像!哪來的?哦,範陽!範陽在幽州是吧?哦哦。

    你們那邊兒冷不冷啊?為什麼?不都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嗎?幽州離大海不遠了吧?你見過大海嗎?是嗎?那怎麼不當漁民啊?漁民多好啊,我以前就想嫁個漁民。

    那怎麼做上這一行了呢?你爸也是做買賣嗎?你爸叫什麼?哦哦,他跟你媽感情怎麼樣?你媽也是範陽人啊?那是怎麼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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