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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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獄了。

    帶着幾提盒的酒肉來找牢頭聊天,邊吃喝邊說到底為什麼我老劫不成,你給六哥說說。

    牢頭說那哪能告訴你你這是為難我啊六哥。

    紅袍賀六說好好好,你不說我說,你看,下回我要這麼着這麼着這麼着再這麼着是不是就成了?牢頭說,不對不對不對,你要是這麼着這麼着我肯定那麼着那麼着這樣一來你就隻能這麼着這麼着。

    紅袍賀六說,那我就不能那麼着那麼着那麼着嗎?牢頭說,不能啊,你要是那麼着那麼着那麼着你可别忘了我還能那麼着那麼着那麼着呢…… 這麼聊了幾回,再來就不光帶着酒肉來了。

    賀六不知在哪找人做了個小沙盤,上頭是木頭雕出來的牢房模型,完全照着這真實的牢房做的,還有些小人兒什麼的。

    賀六跟牢頭在這沙盤上你這麼着一下我那麼着一下,演練起來,有時候一對陣就是一宿。

     犯人們在牢房裡,瞧不見他們在幹什麼,但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有人睡不着,支棱着耳朵聽到天亮,有時候還插嘴,說不對不對六哥你剛才錯了一招我都聽見了。

    也有沒興趣的,嫌吵,蒙着被子嘟囔:這倆人,吃飽了撐的,買副象棋外頭下去好不好? 347. 沈三變忽然說要重拾音樂創作,一口氣寫了二十多首民歌出來。

    寫出來之後發現沒人給唱,就自己連詞帶譜都抄出來好幾十份,逮誰給誰送,說請大家給點評點評。

     過了幾天,沒收到什麼點評,反倒是聽說村裡都開始傳他的閑話,說沈三變是去長安城裡辦事兒碰上前女友了,而且上前動手動腳,被人家前女友的現男友削了一頓,回來之後化屈辱為動力,這才又有了創作的激情…… 沈三變一聽就急了,找馮有道抱怨:老馮,你說說這些人都什麼素質?嗯?你欣賞我藝術,你管我八卦幹嘛!馮有道聽了,慢悠悠地勸他:你也别生氣,小沈,你得想開點兒——你那藝術要值得欣賞,人家管你八卦幹嘛?你那藝術有什麼可欣賞的? 348. 有一年,高老太爺收到一封請帖,是多年不見的老同事霍不明寄來的,邀請高老太爺去看他的演出。

     高老太爺光知道霍不明當年吃喝嫖賭四處浪蕩,不知道他會演什麼。

    托人打聽了一下,說這位霍不明五十歲以後自創了一種文藝表演形式,叫“回憶”,現在已經是長安城内頗有點兒聲望的著名回憶表演藝術家了。

     349. 有不少人去看了那場演出,演出有個名字,叫“多少心思下落不明——著名回憶表演藝術家霍不明告别舞台專場演出”。

     演出中,一臉褶子的霍不明霍大師白衣如雪,連說帶唱,叙述往事,追憶青春,抒發感悟,全場觀衆忽而歡笑如雷,忽而淚飛如雨。

    霍大師自己也幾次在偶爾談及某位故人、某些細節時,哽咽落淚,全場觀衆無不為之動容。

     350. 根據當時公布的演出計劃,這個“多少心思下落不明——著名回憶表演藝術家霍不明告别舞台專場演出”在長安城裡要連辦二百場,之後還要全國巡演,初步的巡演計劃已經定到了霍大師八十五歲那年——霍大師那年才五十七。

     有熱心觀衆連着去看了好幾遍,回來逢人就講霍大師真是了不得,每次演出,偶然談及某位故人、某些細節時,如何欲言又止,如何忽然哽咽,如何不禁落淚,如何輕歎失神,次次分毫不差,卻又都渾然天成,令人贊歎。

     351. 高老太爺沒去看那演出,托送信的人給帶了封回信過去,回信裡謊稱自己前兩天夜裡上茅房不小心讓驢給踢了,正踢在尾巴骨上,至今仍覺不适,無法前往,深感遺憾。

     352. 老高太太當天晚上給高老太爺炒了四個雞蛋。

     高老太爺說這是幹什麼?老高太太說嘿嘿,老鬼,給你補補尾巴骨。

    高老太爺樂了,說:讨厭。

     353. 李有鬼手腳發麻,去衍慶堂找孫似邈孫大夫看,描述完症狀孫大夫就樂了,說找我就算找對人了,治手腳麻痹這個病我是很擅長的,上個月,禮部薛大人的嶽父手腳麻痹,床都下不了,我去給開了幾服藥,三天就下地行走健步如飛了。

     李有鬼說哎呀那太好了,那薛大人的嶽父後來複發過沒有?現在還麻不麻?孫大夫說複發過沒有不知道,麻肯定是不麻了。

    李有鬼說何以見得呢?孫大夫說當然不麻了,這都過了頭七了。

     354. 東市有個胡人,是個傻子,沒人認識他,也沒有别的胡人來認領他。

    這胡人每天倒也不擾民,就是老拿塊黑炭到處畫畫,有時候畫在樹上,有時候畫牆上。

    老是畫一個笑吟吟的女人,抱着一個孩子,身後跟着倆,孩子都挺胖。

     畫完就傻笑,然後摳樹皮或牆皮吃,吃完在地上打滾兒,嗷嗷叫,看着挺痛苦,但也說不好是要表達什麼感情。

     355. 高老太爺臨死時,抓着老高太太的手回憶往事。

     他說事到如今才知道,原來,人之将死,滿腦子裡閃現的就隻是這輩子最幸福的幾個時刻,他現在腦子裡就滿是三十年前的那個上元節,他們夫妻二人去長安城内觀燈到深夜靠送給看城門的軍卒二百銅錢才得以出城回六裡莊的事,而且,連那一夜的諸般細節也都曆曆在目了起來——怎樣快走到六裡莊才發現他給她買的兩包林記桂花糕落在了城門附近,他是怎樣地跑回去找又不小心被殘雪滑倒摔了一身污泥……邊說邊微笑着問老高太太:你還記得嗎?老高太太就不斷點頭,說“記得”。

    說着,眼淚就嘩嘩地流,止也止不住。

     356. 高老太爺死後,兒子們跟老高太太說,沒想到你跟我爸當年還這麼恩愛,觀燈吃桂花糕的事,我們以前都從來沒聽說過。

    老高太太就笑了,說不光你們沒聽說過,我也沒聽說過。

     大家問怎麼回事,老高太太說,我隻記得那年上元節你爸說有幾個同僚邀他去長安城内觀燈飲酒,深夜才回,回來隻說是有位同僚醉了酒,胡亂牽扯,害得他也摔倒在路上,弄得一身泥污……我這輩子沒跟你爸去長安看過花燈,長安城内的林記桂花糕,我聽你爸說過不少次,沒嘗過。

     357. 除夕夜,家家燃爆竹驅鬼,就馮有道家什麼也不放,反倒備一桌飯食放在屋内,将房門大開,人站在門外對空而呼:沒事沒事,都來我家過年! 358. 顧百裡昔年曾當過武庫的看守。

    有段時間,武庫裡出了怪異:每逢深夜,刀槍自鳴,聲如哀嚎。

    一同當班的有幾個年長的,都說這是不祥之兆,但大家商量了幾天,也都無計可施。

     後來還是顧百裡聽出蹊跷,說我聽這鳴聲好像不隻是瞎嚎,聽時間長了,仿佛大概有個旋律似的。

    大家說那你仔細聽聽,顧百裡就又聽了幾宿,然後跟大家說我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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