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器将要晚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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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聲太大了,若不如此,招來的煩擾太多了。

    他的年歲太大了,所剩時間無幾了。

    他并不是不願意去給人們多做一些平凡的雜事,而是因為他的為所有人去做益事之務将他限制着。

     在這一段時間裡,梅嬴的生活小天地,也不是沒有樂趣的。

    她心裡說:“隐居這裡,侍候先生,舅舅給我找這差使太好了。

    俺,沒爹沒娘,孤苦零丁,無依無靠,實在無法生活,如今跟着一個象親爺爺一樣的好心的老人,該有多好。

    俺,一個女孩家,沒有了嘴,也沒有了與人一起建立家庭的權利,實在是不願再去見人的。

    這樣過下去吧,讓俺永遠這樣過下去吧。

    如今俺已不小了,都二十好幾了,俺不是不懂情理的。

    先生有朝中要事在身——我想很可能就是天子要他做一個關系重大的秘密政務——既然是這樣,俺能不願意終身為他守密嗎?俺的心裡早已下了鐵心,先生的隐密,俺是終生都不打算知曉的。

    俺在這裡侍候好先生,讓他做好大事,俺就是在這呆到老死也是十分值得的。

    俺不是白吃閑飯,俺覺得這是有趣的。

    ” 為了增加生活樂趣,沒事兒時,她故意找些趣事兒幹。

    她的頭發又黑又密,攏起來,就有恁大一把呢。

    她凝起眸子,抿着嘴,偷笑一般的,輕輕地,慢慢地,将那黑發往上攏起,一下兒,一下兒,手指頭慢慢動着。

    一下兒又一下兒地将頭頂挽起一個高發髻。

    挽好後,對着銅鏡看一看,笑一笑,然後再把頭發散開,以便接着再去挽。

    她把頭發紮成兩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将辮子在頭頂上面盤起來,挽成發髻模樣,将沒盤完的兩段辮子在上邊圈成兩個圓圈子,對着銅鏡又笑笑。

    更有趣的是:她從灌木叢那裡撅來幾根帶着綠葉的小荊條,掐幾朵野花,又從柏樹上弄來幾枝小柏枝。

    她将那枝條編成碗口一般的小花環,将柏枝和野花插在一圈花環上。

    接下去,把頭發挽成個高髻之上帶牛角,後腦勺垂下一條粗辮子,貼根兒紮上紅繩繩,其餘部分,不擰不辮,讓它自然的舒松下來。

    接下去,把花環戴在發髻上,對着鏡子抿嘴笑。

    伯陽先生看見了,不僅不譏笑,還慶賀似的為她笑,笑得白胡亂動彈。

    多好的閨女,又是多俏的孩兒!黑黑的頭發,秀麗的花環,鵝蛋臉蛋兒,襯着那雪白裙子、淺紫中衣、墨綠色的鑲着黃邊兒的坎肩,多麼俊氣! 除擺弄發型之外,她還有另外一項自我玩樂的趣事,那就是“點石成畫”的小遊戲。

    她偷偷弄來一塊象八磚那樣形狀的石塊子。

    每當伯陽先生飯後動筆著寫之時,她就坐在自己屋裡,關起門來,偷偷地用尖錐在石闆面上鑽小眼兒。

    一個小眼兒挨一個小眼兒,鑽得都有半指深。

    這些小眼兒依次排開,原來是一條彎彎的線。

    她鑽小眼兒并不是一次鑽完,而是一天隻鑽十多個。

    日子長了,随着小眼的增多,彎線越來越長,形成了一個個的小輪廓。

    隻要你稍一留意就能看出,原來這是一幅畫。

    畫上共有三樣東西:一是一位長胡子老人握筆在寫着什麼;二是一輪太陽在照耀;三是一個說男不男、說女不女、沒有嘴的小孩頭。

    這時你才明白了,噢,原來她所反映的就是伯陽先生的隐寫生涯呀。

    她偷偷地将這石畫弄到那小桶粗細的水泉裡。

    意思是落井下石,永遠不讓人知道(有一段傳說,上面說:有一年,一群孩子在隐陽山遺址上刨樹,掘出一個石頭片。

    石片上面以點聯線,畫有一幅形意畫,上有一長胡老人在寫作。

    太陽當頭照耀着。

    說不了那是什麼意思,真奇怪,老人身旁畫着個不男不女、沒有嘴的小孩頭。

    說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其實這意思是很清楚的。

    所不清楚之處,是沒有指明那刨樹者是哪年哪月哪朝人。

    傳說裡的石片雖無實物于眼前存在,但是,這傳說畢竟是可以反映伯陽先生隐居隐山之時的一段隐寫生活呢)。

     筆鋒還回隐山隐宅之内。

    梅嬴除在隐宅自尋生活樂趣之外,有時也随秘密前來的舅舅一塊秘密出山,到伯陽先生家故宅上去。

    每到這時,舅舅就說她是從外邊某某地方回來的。

    舅舅示意她,要為先生守密,她總是笑着點頭說:“啊,啊,啊,”那意思是,“我,知道”。

     伯陽先生疼梅嬴,就象疼自己的親孫女兒一樣。

    他見她對自己侍候得那樣周到,很是為之感動。

    他見她做飯太辛苦,有時就停下筆來,主動幫她去燒火。

    有一次,梅嬴将竈膛裡柴禾燒得盡冒生煙,用手抹着被熏出來的眼淚站在一邊。

    伯陽先生彎腰去調柴禾,嘴裡說着:“這燃燒也要重自然,不可偏倚,不可勉強,要講适中。

    柴禾少了接不上氣,柴禾多了不透火,柴禾太靠外了燒不勻,柴禾太靠裡了它悶道。

    ”一面說,一面做出樣子叫她看。

    他燒得那火焰又勻又旺又透火。

     “啊,啊,啊。

    ”梅嬴笑着,一面稱贊,一面催他快到堂屋去。

    那意思是,“您老人家别耽誤,去幹您的活兒,或是到那裡去歇着。

    ” 時間象是看不見的流水一般,輕輕地絲毫也沒有聲息地向着人們的身後流動着。

     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裡,伯陽先生寫作之事,步履就不輕松了。

    不僅不輕松,而且邁步越發緊促、越發艱難了。

    他的這部巨型大著越來越加難寫了。

    内容越來越多,頭緒越來越亂,複雜紛纭,浩如煙海,筆者如在汪洋,簡直無法泅渡了。

    這部書,此時尚且沒有名字。

    那時寫書,皆不命書名,而是後人根據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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