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天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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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聃先生的傷風感冒剛剛痊愈,忽然接到召莊公家一折紅絹請柬。

    揭開一看,原來是請他參加和慶祝賀福樓落成的宴會。

    這種赴宴,主要任務是前去對嘴吃喝。

     這召莊公,名叫召奂,是朝中簾裡之臣。

    因和王子朝關系不錯,所以仕途順利,官運亨通。

    他家的人,吃着好飯,穿着美衣,住着豪華的房子,日子過得賽過人間的神仙。

    然而好飯吃多了不香甜,好日子過久了生膩煩。

    他想“這人哪,吃了屙,屙了吃,有啥意思蜎!除了逢年過節還有點味兒。

    人不光應該學會享受,而且應該學會創造的享受,這沒節,應該叫他有節,沒歡樂,應該叫它有歡樂。

    ”想到這,就開始自創慶祝的“節日”。

    他家的房子住不完,就閑蓋房,蓋閑房,在後花園裡蓋一座華麗的樓閣,起名叫“賀福樓”。

    “賀福樓”落成的時候,他決定讓人們來給他好好祝賀祝賀,好好給他歌歌功,頌頌德,好好熱鬧熱鬧,歡樂歡樂。

    這新房蓋成,請人吃飯,在民間用土語來說,叫做“了作”。

    這“了作”,或者讓泥水匠老師吃頓飯,或者幹脆一省了之,幾乎是微不足道的事,可是,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事,召莊公卻要把它弄成盛大的節日。

     這次新房落成,請人來賀,召莊公決定先發請柬,讓來赴宴者先作準備。

    他這次發請柬,所請的對象與往日哪一次都不一樣,往日是除了公侯伯子男中的親朋好友必請之外,主要對象是那些大官;這次不然,這次所請對象是隻限在他管轄的範圍之内的上上下下的一些官員。

    他這樣做,目的有兩個:一、這樣做,有利于來赴宴者好好歌頌;二、有利于他召莊公特别如意,特别高興,這樣他可以毫無拘束,談所欲談,做所欲做,舒飲縱笑,信意開河,順馬溜缰。

     老聃先生不在他的管轄之内,老聃的被請是唯一的例外。

    莊公請老聃赴宴,用意也有兩個,那就是,一、老聃不是權臣,心眼善,不挑剔,背負德望,身兼柱下、征藏二史,會記會寫,下人對他的歌頌,他可以給他記下,存放在守藏室内,流傳千古;二、老聃先生智慧多才,學問淵博,不但會記會寫,而且又很有文采,讓他觀賞“賀福樓”之後,可請他寫一篇“賀福樓頌”——此文有記叙,有描寫,有議論,有誇贊,四者合為一種自古以來還沒有過的文體(大概象後來杜牧的《阿房宮賦》和王勃的《藤王閣賦》),既是記實的散文,又帶有大雅的詩意。

    寫好之後,往征藏室裡一放,豈不是萬古之美。

     老聃看出了召奂的用意,但是心裡并沒什麼反感。

    因為對他的來聘心懷感激——他畢竟對他是一種重看——所以他樂于接受他的心意。

    他打算做好充分準備,明天赴宴,以便奮筆疾書,努力一逞。

    可是這參加宴會是不是帶點什麼禮物呢?他心裡想,如若什麼都不帶,隻是對個嘴去幹吃幹喝,心裡很難過意得去,又一想,不能帶,什麼禮物也不能帶,人家下聘書來請,不是為了收取禮物,而是為了叫去給他壯光,你帶禮物,反而違反人家的心意,使人家心裡不高興;再說,人家請你,要你給寫贊頌,是有求于你,你帶禮物去,反而使人于心不安,感到對人有虧。

    想來想去,最後确定,還是不帶為好。

     次日上午。

    薄雲帶着醉意,金陽朦朦胧胧。

    召莊公家炊煙繞繞,香氣迷迷,一片喜慶的氣氛。

     這召家,是一座四進四出的宅院。

    前院有寬大的客廳和兩溜各是五間的東西廂房。

    往後去,一節一節的院子,情況都和前院大概相似。

    最後一節院子裡的主房,是一座高大的堂樓。

    堂樓後邊的後花園裡,眼下,除了凋零的花木,就是那座最近才立起的“賀福樓”。

     老聃先生在迎賓官的陪同之下,走進召家第一節院。

    此時,大客廳和東西廂房之内賓客已滿。

    在三揖三讓之後,老聃先生進入客廳。

    在坐賓客同時起身。

    老聃同賓客們一起坐下。

    就在這時,司禮官開始宣布:請諸位來賓到後花園去,觀樓儀式現在開始! 鑼鼓開響,音樂聲起。

    大廳和東西廂房裡的幾百名賓客全部出動。

    他們排成兩行隊伍,在早已排成了三個段式、兩個行列的六佾樂隊帶領下,向堂樓後邊的花園前進。

    目标就是那座剛剛落成的“賀福樓”。

     這座雄勁而又秀美的賀福之樓,蓋得确實不錯! 樓房共是三層,主要用來怡神觀景。

    屋宇輝煌金碧;紅牆宛如堆朱。

    出杈的房檐底下,頂立着四根深紅明柱。

    明柱下是三層半透明的青石台階。

    屋裡,靠東西山牆,有兩個墨綠色的樓梯。

    你要是從東邊的樓梯上往上邊走,可以通過二樓到達三樓;再從三樓穿過二樓,可以從西邊的樓梯子上走下來。

    二樓和三樓上那些圓方形的小窗戶,一圈的鑲邊都是用翡翠般的綠色石頭刻成的花骨朵。

    在當時的周都,除了王宮那座正殿之外,其餘幾乎所有房舍的樣式都沒它講究。

    它既象一般居住的樓房,又象一座小型的金殿。

    曲欄回轉,清幽美麗。

    勾檐挑角,樓脊開起蓮花冠;内鉗金玉,閃閃晃晃耀眼明。

     觀賞的隊伍來到樓下,隊形自動變幻成一行。

    鑼鼓停聲,細樂低奏。

    隊伍象一條彎彎曲曲的長蛇,通過東邊的樓梯,穿過二樓,“爬”上三樓,轉身蜿蜒又穿過二樓,從西邊的樓梯“爬”下。

    人們走觀停看,喜形于色,評頭品足,交口稱頌。

    一位伯級官爵的觀者對老聃說:“莊公想請您給他這樓寫一篇雅頌記文。

    ”“那好,那好。

    ”老聃先生一口應承下來。

     賓客回到大廳和東西廂房之時,飲宴的筵席已經備好。

    飲宴的案桌共擺二十七個——大廳裡九個,東西廂房各是九個。

    每桌八人,來賓們和着忙人員如果一運子可以坐完就一次坐完,如果一次不能坐完,就待下一運子。

     大廳内,筵席十分豐盛。

    九個桌案之上,酒菜已經全部擺滿。

    這些佳肴,有甜有鹹,有葷有素,香甜可口,種類繁多。

    甜的且不說,隻鹹的這一樣中的肉類就有好幾十種,如:牛肉,羊肉,雞肉,魚肉,鹌鹑肉,鹧鸪肉,鹿肉,麋肉等。

     三揖三讓之後,賓客們以官職的大小和不同層次依次就坐。

    在當間靠後的一張宴席桌上,坐北面南的兩個正位上,坐着兩個人:靠西坐的是一位年老的官員;靠東坐着的是一位六十左右的人,此人白白胖胖,已經明顯的發福。

    身穿绛衣绛裙,頭戴公卿官帽,團面眯眼,燕尾小胡,一副福相裡透出一點笑眯眯的奸猾。

    這就是姓召名色,周朝著名的召莊公。

     在召莊公的左邊,坐東面西,坐着兩個人,北邊的那一位,也就是挨近召莊公的那一位,就是當朝柱下史兼任具有實際職務的征藏史的李老聃。

    這張宴桌的最下手是個空位,這空位是給那個跑來跑去的司禮官特意設立。

     白白淨淨的司禮官宣布宴飲即将開始,請樂隊先唱祝頌詞《斯幹》。

    這《斯幹》是一首雅體詩歌,是周王室落成時的頌歌。

    歌詞的前兩句是“秩秩斯幹。

    幽幽南山。

    ”,是從澗水流動、南山幽深寫起。

    全詩一共九章:第一章是寫建房地址環境的幽美以及祝願家族和睦歡樂;第二章是寫建房的始終和全家高興的來這安居;第三章寫屋宇的堅固;第四章寫房子寬敞明亮和美好;第五章寫房屋高大整齊,住着舒适;第六章寫主人睡在房裡,做了一個吉祥的美夢;第七章是寫,這吉祥美夢是預兆房屋主人即将生下貴男貴女,兒女将來可以成龍成鳳,代代為官;第八章是寫,祝房屋主人生下貴男;第九章是寫,祝房屋主人生下賢淑的女兒,祝房屋主人吉祥如意。

     樂隊裡走出一位唱詩的年輕人,此人精明文雅,是樂師苌弘的得意門生,名叫苗揚。

    苗揚以正規雅語,操着優美的喉音,開始演唱《斯幹》。

    他一人唱,樂隊中多人附和,加上琴瑟笙笛托襯,音調時而低幽,時而高昂,時而宛轉,時而俏皮逗趣,博得莊公召奂滿臉皺紋笑成了金色菊花。

    衆官齊聲喝彩,皆誇莊公有福。

     唱詩一畢,樂聲停止。

    那位白淨的司禮官入座。

    接下去,司禮官起身宣布飲宴開始。

    全體人員起身舉杯,祝賀召莊公以及他全家人吉祥喜樂,祝莊公福壽無量,萬事吉祥如意。

    大家齊誇召莊公賀福樓蓋得好,大廳裡不知是誰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祝召爺福壽無疆!”召莊公萬分高興,兩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線。

     衆賓落座,又喝三杯酒,大家舉箸進菜。

    又一個三杯酒過後,莊公召奂宣布,讓大家自由進酒,自由進菜,要求大家盡情歡樂,盡情說笑,想咋鬧咋鬧,想咋說咋說。

    這一來,人們“全亂了套”。

    一部分賓客開始嬉戲笑鬧,吆五喝六,碰杯賭酒,東倒西歪。

    樽落樽舉,箸去箸來。

    酒河沖開真面目,公侯子男鬧一堂。

    這樣的場合,老聃先生不怎麼适應,很感沒有别的官員得心應手,所以覺得有些被動,剛才的興味不覺漸減,适才所構思的“賀福樓記”的輪廓也已暗淡下去。

     莊公召奂因為特别高興,沒想到自己首先“率先”喝醉。

    他異常興奮,但是雙眼朦胧,他勁往上沖,但是搖搖不穩,他口吐真言,但是有些話赤裸裸的,失去了遮體之衣。

    他不承認他喝醉,他一不承認喝醉,再沒誰敢說他已經喝醉,在這個好勝而虛僞的上司面前,他們哪個敢從“貶低”他的酒量入手去“貶低”他,哪個不怕因遭貶低上司之嫌而不讨歡喜!加上一些人想趁他酒醉讓他好好說出心裡話,以便掌握歌頌的關鍵,更有力的讨好,給自己找到晉升的捷徑,而反對說他已醉,也就更沒人敢說他是喝醉了。

     “我蓋樓,大家來給我賀福,我真高興。

    李,李伯陽老弟來了,我更高興!”召莊公說。

    他笑睜着遮點“雲霧”的雙眼,看看大家,看看老聃,看看他的米黃色衣服和墨青裙子,看看他那在一般情況下不願意往頭上戴的守藏室之史的官帽,接着說,“我屋子蓋得不賴,就象那《斯幹》裡頭說的。

    《斯幹》詩不賴,他們唱的《斯幹》詩不賴……李伯陽老弟那守藏室裡放的有《斯幹》詩。

    我蓋的樓,大家給我賀福,要是寫個跟《斯幹》那樣的文章,給我歌歌功,頌,頌頌德,看有多好!李伯陽老弟你,你給我……” “中,我給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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