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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爾·羅思出生在奧匈帝國的山村,父母是猶太教正統派教徒,對印在紙上的文字有本能的敬仰。

    安息日的下午,母親會給他讀拉比們所施的奇迹,希望他能虔誠信仰宗教;但1904年春天,他坐在去往紐約的輪船下等客艙裡,與家人和200個移民一起旅行時,因為一件小事,他信教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塞缪爾·羅思時年9歲,在床鋪上讀着一本意第緒語的小冊子,是漢堡碼頭的一個陌生人給他的。

    冊子裡寫了一個猶太預言家,比所有拉比都聰明,雖然後來他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卻起死回生,繼續履行傳教的使命。

    這是《新約》裡的一段,年輕的羅思讀到這裡,十分着迷,開始念給旁邊的旅客聽。

    于是大家開始探讨、辯論宗教問題,聲音連上層甲闆都能聽到。

     突然一個高個、紅胡子的拉比出現在樓梯頂端,用暴躁的聲音問誰在念誦“異教經卷”。

    小男孩被人指了出來,拉比走下樓梯,走進氣味刺鼻的黑暗客艙,裡面一片死寂。

    隻有一個人認出了這個審問者,敬畏地悄聲說道:“偉大的平斯克拉比啊!” 拉比走到男孩身邊,一把搶過了冊子,責罵說這是罪惡的作品,猶太人的禁區。

    他幾下把書撕爛,從舷窗扔進了海裡。

    羅思看着他,受到了震驚和羞辱,看到那個拉比責難的眼神,聽到他警告人們錯誤知識有多麼邪惡,他下意識地想躲開。

    最後,拉比回去了上面的船艙,羅思對這個神聖的代表感到了憎恨。

    那個晚上,以及之後的許許多多個夜晚,他都會記起這位神使的咒罵,永不再遵從任何對文學妄下結論的行為,隻相信自己的判斷。

     在下東區[下東區(LowerEastSide),紐約市曼哈頓區沿東河南端一帶,猶太移民聚居地。

    ]的公立學校裡,羅思是個早熟的學生。

    不過老師們對他和他那喜歡辯論的天性都不怎麼喜歡,也不允許他把與課程無關的書帶到課堂上來。

    他總被訓斥,最後被停學,惹得他謙卑的父親大發雷霆。

    父親是在血汗工廠裡做褲子的,對挑戰權威的兒子并不同情。

     羅思自認是反叛者,甚至有無政府主義的傾向,他追随愛瑪·戈德曼和亞曆山大·别爾克曼[愛瑪·戈德曼(EmmaGoldman,1869-1940),美國無政府主義者、反戰主義者、女權主義者。

    因倡導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她被媒體冠以“紅色愛瑪”的綽号。

    亞曆山大·别爾克曼(AlexanderBerkman,1870-1936),以政治激進主義寫作著稱的無政府主義者,也是愛瑪·戈德曼的愛人與終生摯友。

    ],經常去聽他們在東百老彙學園裡的演講。

    他喜歡讀無政府主義雜志《大地》,還在自己租住的公寓裡交了許多持不同政見的年輕朋友,這些人有一天會通過工會獲得力量,通過罷工獲得名聲。

    但羅思太過我行我素,很難長時間和任何團體保持融洽,連家人也不行,所以15歲時,他被父親趕出家門,上學也從來畢不了業。

    後來他在日記裡寫道:“我太愛書了,沒法當好學生。

    ” 他不上學的時候,斷斷續續做了各種零工。

    他沿着紐約賣過報,賣給那些坐渡輪通勤的人;在小餐館裡做過服務生;還在藥店裡打過工,裝瓶、貼标簽,有時還會賣安全套給紅着臉的拉比。

    到了晚上,要是不能睡在朋友家的沙發上,他就睡在大樓的門廳裡,枕着報紙,洗澡就用公園或車站的公共洗手間。

    隻有在圖書館,他才覺得放松,尤其是東百老彙和鮑厄裡街的那家,他一遍又一遍讀着濟慈、雪萊、斯溫伯恩的詩作,斯賓塞和達爾文的學說,自己寫詩和文章,通常都寄給英國猶太周刊,有時還能收到稿費。

     羅思的朋友把他發表的作品拿給哥倫比亞大學一位知名英文教授看,之後羅思就在1916年獲得了該大學的獎學金。

    但和過去一樣,他當不了好學生,無心坐在教室裡聽課,熱心于編輯校園詩歌雜志,還參加了抗議美國加入“一戰”的學生運動。

     羅思有視力缺陷,不能參軍,但他焦躁不安,在學校裡連一年也待不下去。

    1918年,他娶了一個在下東區認識的年輕女人,在西八大街49号開了家小書店,很快就因為裡屋有非法釀酒作坊而出了名。

    格林威治村[格林威治村(GreenwichVillage),紐約市曼哈頓南部下西城的一個大型居住區,被稱為藝術家的避風港、波希米亞主義首都、現代LGBT運動的搖籃,也是60年代美國“垮掉的一代”和反文化運動的誕生地。

    ]的畫家可以在他書店的牆上展示自己的油畫,他也為當地畫家和作家提供典當貸款服務。

    他借給這些人不多的錢,基本沒有還款,換來賣不出去的手稿和肖像、沒銷路的廉價首飾和家傳“寶物”,毫不稀少的舊書,以及稀少而沒人想要的書。

     羅思很樂意當書商,可他賣不出去幾本書,1920年聖誕節過後,他便關掉書店,按照他認識的《紐約先驅報》編輯的建議,接受了在倫敦采訪文學名人的任務。

    但這次機會最後也成了不幸的遭遇,因為他發回的文章太過率直,和當初與《先驅報》講好的不一樣。

    把喬治王朝時期的詩人描寫成“吸吮濟慈幹枯的膏血”,說亞瑟·西蒙斯是“點亮真空的火炬”,還暗示喬治·穆爾是個性無能,[亞瑟·西蒙斯(ArthurSymons,1865-1945),英國詩人、文學評論家、雜志編輯,受現代法國作家尤其是魏爾倫的影響很深,詩作充滿情色意象,描寫鮮明。

    喬治·穆爾(GeorgeMoore,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詩人、戲劇家和批評家,曾留學法國學習繪畫,深受自然主義的影響。

    其代表作有《一個青年人的自白》《愛洛伊絲和阿貝拉》《我的死了的生活的回憶》《埃伯利街談話錄》等。

    ]當初《先驅報》讓羅思當文學記者,想要的可不是這種報道。

    所以到了26歲,他的英國口音越來越好,習慣了用手杖、穿毛領外套,襯得他六英尺高的身軀更加瘦長,卻被不光彩地召回紐約。

    接下來的幾年,他的文字天賦沒有用武之地,隻能去下東區的特殊學校教猶太移民學簡單英語。

     幸運的是,他在财務方面有了接濟:他妻子從十幾歲就在制帽業學徒,現在做女帽的生意還挺紅火。

    本來這生意還能做得更大,可1925年,她聽信了能說會道的丈夫,加入他覺得更有人文追求的事業,創辦了出版文學雜志和郵購書刊的企業,專賣19世紀作家,比如左拉、巴爾紮克、莫泊桑和福樓拜等人創作的軟色情作品。

     羅思的雜志名為《彼端世界月刊》,最早幾期刊登了備受譴責的《尤利西斯》節選,不光冒犯了禁止銷售此書的美國審查者,還惹惱了身在巴黎的原作者,詹姆斯·喬伊斯。

    雖然羅思提出為每期雜志上連載的内容付50美元的雙倍價錢,以尊重作者是“天才中的天才”,喬伊斯卻認為羅思沒有得到連載該書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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