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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黛安娜·韋伯的照片,海夫納28歲,雜志出版的第二年。

    1953年,他編輯第一期《花花公子》雜志時,得窩在廚房裡,與老婆和襁褓中的女兒共用一張桌子;不過如今他手下有30名員工,在芝加哥市中心附近租了四層樓房。

    此刻頂層的大辦公室裡,他正坐在現代感十足、L形的辦公桌後,眼前是黛安娜·韋伯的相片。

     他輕快地一張張翻看照片,絲毫顯不出面對裸體時他曾經有多麼害臊,少年時代在嚴肅古闆的家中做了春夢後又是多麼難堪。

    休·海夫納現在是情色雜志年輕有為的出版人,和妻子分了居,同兩個年輕的女下屬睡覺,春夢已經變成了現實。

    他一手創辦的雜志也重新塑造了他。

     他真的每天就和銅版紙住在一塊兒,晚上睡在辦公室後面一間小卧室裡,不分晝夜地費心設計《花花公子》的顔色、版式、圖片、标題、新聞、文章,每一行字都要細細讀過,就像現在,他手拿放大鏡,認真鑒賞着黛安娜·韋伯的裸照。

     第一張照片中,她裸着上身,站在芭蕾舞室裡,穿着啞光的黑色緊身褲,勾勒出有力而優雅的大腿、小腿和渾圓的臀部。

    她的腹部平坦,光滑、強壯的背部毫無瑕疵,沒有舞蹈演員容易長的那種多節的肌肉;而且,雖然她在運動,皮膚上卻沒有汗水的閃光。

    這讓海夫納印象頗深,他自己年輕時極易出汗,像在學校舞會上用手扶着女孩的腰或在電影院裡摟着女孩的肩膀時,出汗就尤其厲害。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黛安娜·韋伯的乳房,接着是乳頭……他驚歎其形狀與尺寸的完美,想象着把這麼一對乳房握在手中的感覺,他知道一旦這些照片被選登上雜志、發行流通,還有幾千個男人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海夫納與購買他雜志的男人十分相像。

    從收到的讀者來信和《花花公子》飛速增長的銷量裡,他就知道,他喜歡的東西他們也喜歡;他時常把自己看作幻想供應商,在精神世界裡給男性讀者和雜志女郎牽線搭橋的媒人。

    每月新刊在他的指導下出爐之後,他閉上眼都能想象出,全美孤獨的男人為他選擇的圖片欲火難耐的高潮時刻。

    他們中有汽車旅館房間裡的旅行推銷員,營地的大兵,寝室裡的學生,乘飛機的主管——雜志如同秘密旅伴一般藏在手提皮箱裡。

    他們是得不到滿足的已婚男人,收入中等,志向平平,對生活早已厭倦,工作也無聊透頂。

    他們想要在虛拟的性愛冒險中獲得暫時的逃避,擁有更多的女人,那些在現實中他們因為沒能力、沒時間、沒錢、沒權力,或者根本沒有想要的勇氣而錯失的女人。

     海夫納理解這種感覺,結婚的頭幾年也嘗過這種滋味,他半夜會從熟睡的妻子身邊溜出來,在城裡長時間散步。

    他仰望着矗立在湖畔的豪華公寓,看到伫立在窗前的女人,想象着她們同自己一樣郁郁寡歡;他想要秘密地認識她們每個人。

    白天見到的女人,走在街上也好,在公園散步也好,正坐上轎車也好,他都會在頭腦裡脫掉她們的衣服,雖然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連眼神接觸都沒有,他還是感到内心一陣狂喜;幾周以後,在他劇場般的腦海裡,這些女人的形象依舊栩栩如生,他凝視着她們清晰的身影,就像現在凝視桌上裸體舞者的照片一樣。

     透過放大鏡,他眯着眼注視着黛安娜·韋伯高高擡起的下巴,肉感的嘴唇,她大大的淡褐色眼睛回看着他,神情既迷人又疏遠。

    他最感興趣的就是這一點:她率直地看着你,可又與觀者的反應相距甚遠,好像她是頭一次在人前展露身體,對男人還天真無知。

    海夫納想要雜志裡的裸女傳達的正是這種感覺,不過很少有玩伴女郎能有這種表情。

    從1953年12月第一期雜志刊登瑪麗蓮·夢露的照片以來,每一期《花花公子》的中央拉頁都是專業模特,表情老練,胸有成竹;她們都是見過世面的女人。

    不過,她們每個月都能吸引為數衆多的讀者,連海夫納也咂舌不已,《花花公子》初期的巨大成功很可能并非源于雜志本身,而是要歸功于那些買雜志的男人。

     《花花公子》出版以前,美國男人鮮見裸體女性的彩照,他們在報刊亭買《花花公子》時興奮不已,又難抑尴尬,走路都要把封面卷起來。

    他們好像公然承認了自己糟糕的需要,長期壓抑的秘密,承認自己在現實中沒法得到滿足。

    雖然《金賽報告》說幾乎所有男人都會自慰,50年代早期這仍然是不能提及的秘密行為,而且也從沒人提起自慰會和照片有什麼聯系;可現在這聯系已是昭然若揭,因為《花花公子》大獲成功,發行的頭兩年内銷售量就從6萬份攀升到40萬份。

    如此得到讀者的鐘愛,很難說是雜志裡文章的功勞,其他諸如卡通、諷刺作品、重新刊載安布羅斯·比爾斯和阿瑟·柯南·道爾爵士的小說也都沒什麼出彩之處。

    毋甯說是一手創辦起雜志的海夫納,發現了數量巨大的作為追求者的讀者,看着每月刊登的性感又可親的裸女,以求在腦海中能擁有她。

     她是他們精神上的情人。

    獨處時她能提供刺激,他們與妻子做愛時眼前也總能浮現她的形象。

    她簡直成了存在于觀者眼裡和心裡的特殊物種,滿足着所有的幻想。

    她能在床邊随時待命,完全在掌控之中,知道怎樣觸摸私密的部位,在狂歡的一刻到來之前從不說掃興的話,不做掃興的事。

     每月她都換一副新的面孔,滿足男人們對多樣性的需求,回應各式各樣的沖動與執念,從不要求回報。

    她的行為舉止都是真實女人所不會做的,這就是幻想的本質,也是休·海夫納功成名就的最主要原因。

    他創造出富有誘惑、容易到手的女人幻象,成了第一個靠着公開營銷自慰之愛而發家緻富的人。

    隻要有買本雜志的錢,幾千個男人就能從海夫納那裡得到各色女人,這樣的女人在現實中瞧都不會瞧他們一眼。

    他給老男人年輕姑娘,給醜男人美女,給害羞的男人女色情狂。

    一夫一妻制度下,已婚男人想象的婚外情中,他是共犯;對于蟄伏沉睡的男人,他是提供刺激的鬧鐘;他與全美《花花公子》讀者的中央神經系統緊密相連,坐在辦公桌前用放大鏡為他們在激情開始前來點預備的求歡,而他位于芝加哥的辦公室便是這本終極服務雜志的勃起中心。

     對海夫納自己而言,他還有着更宏偉的目标。

    他不僅僅想要些裸體照片,還想擁有照片中擺姿勢的女人。

    他在性愛方面長期受挫的胃口,現在已然貪得無厭。

    他不滿足隻是表現出性幻想,還渴望親身經曆,與之産生聯系;渴望讓自己強烈的視覺想象力與身體機能同步運作;還渴望制造出某種情緒、某個情愛場面,讓他既能感受,又能觀察。

     對他來說,這與其說是注意力的分散,不如說是思維的雙重狀态。

    他現在也好,過去也罷,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行動。

    他就是自己的偷窺狂。

    有時他行動就是為了觀看。

    一次他故意在酒吧裡被一個同性戀搭讪,就是為了看一看、而非享受和男人的性事。

    海夫納第一次出軌的時候,錄下了與女友做愛的過程,他把這卷16毫米的自制錄像帶保存了起來,連同成箱的個人文檔、紀念品、相冊和筆記本擱在一起,這些東西記錄、描繪了他的整個人生。

     從很小的時候起,雖然十分害羞、不受歡迎,他還是有很強的自尊心,相信自己與衆不同,自己的存在早晚要成為公衆事件,因此任何經曆都得小心謹慎地記錄下來。

    他還留着小時候畫的畫,從小學到參軍時期、從大學到結婚再到創辦《花花公子》的照片也都精心保存。

    他還不斷地更新這些材料,收集平時的信件、筆記和照片,其認真細緻簡直像深知自己藏品價值的博物館館長。

     沒有錄下和寫下的部分,海夫納都全神貫注地觀察銘記,他連周圍景物的質地也記得一清二楚,能看到自己站在中央。

    他13歲時,有天晚上去參加童子軍集會,透過隔壁一扇半開窗子的陰影,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脫衣服。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除去衣服的女性身體,為之傾倒。

    幾十年後,他仍然能鮮明地回憶起當時的所見所感。

     海夫納從未在家裡見過裸體。

    母親在家裡活動都會穿戴整齊,換衣服也要小心地把門關上。

    夏天,父親帶他和弟弟去公共泳池遊泳的時候,在男更衣室裡穿泳褲都會背對着他們。

    海夫納把自己早年的羞澀歸因于父母在泳池裡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那麼多裸露的肉體,公然冒犯了他們傳統的謙卑态度。

    在海夫納對泳池的記憶中,還包括他一直沒學會遊泳這件事。

    他早年對水極為恐懼,因為曾經被一個大幾歲的男孩哄騙着,跳下了沒過頭頂深的泳池,差點淹死。

    雖然遊泳技術娴熟的父親也試着幫他克服恐懼,年青的海夫納卻執拗不聽,有天父親挫敗又憤怒,打了他一頓。

     父親這樣的情緒爆發十分少見,幾乎令他歡喜,這個冷淡克己的男人平時很少對家人表露感情,多數時間都在芝加哥一家大公司裡做會計。

    老海夫納一周工作六天,有時要工作七天,他覺得能在大蕭條期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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