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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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老婆子眼睛睜得更大,用眼眶紅爛的肉食鳥一般矍铄的眼光盯住家将的臉,然後把發皺的同鼻子擠在一起的嘴,像吃食似的動着,牽動了細脖子的喉尖,從喉頭發出烏鴉似的嗓音,一邊喘氣,一邊傳到家将的耳朵裡。

     “拔了這頭發,拔了這頭發,是做假發的。

    ” 一聽老婆子的回答,竟是意外的平凡,一陣失望,剛才那怒氣又同冷酷的輕蔑一起兜上了心頭。

    老婆子看出他的神氣,一手還捏着一把剛拔下的死人頭發,又像蛤蟆似的動着嘴巴,做了這樣的說明: “拔死人頭發,是不對,不過這兒這些死人,活着時也都是幹這類營生的。

    這位我拔了她頭發的女人,活着時就是把蛇肉切成一段段,曬幹了當幹魚到兵營去賣的。

    要是不害瘟病死了,如今還在賣呢。

    她賣的幹魚味道很鮮,兵營的人買去做菜還缺少不得呢。

    她幹那營生也不壞,要不幹就得餓死,反正是沒有法子嘛。

    你當我幹這壞事,我不幹就得餓死,也是沒有法子呀!我跟她一樣都沒法子,大概她也會原諒我的。

    ” 老婆子大緻講了這些話。

     家将把刀插進鞘裡,左手按着刀柄,冷淡地聽着,右手又去摸摸臉上的腫疱,聽着聽着,他的勇氣就鼓起來了。

    這是他剛在門下所缺乏的勇氣,而且同剛上樓來逮老婆子的相比是另外的一種勇氣。

    他不但不再為着餓死還是當強盜的問題煩惱,現在他已把餓死的念頭完全逐到意識之外去了。

     “确實是這樣嗎?” 老婆子的話剛說完,他譏笑地說了一聲,便下定了決心,立刻跨前一步,右手離開腫疱,抓住老婆子的大襟,狠狠地說: “那麼,我剝你的衣服,你也不要怪我,我不這樣,我也得餓死嘛。

    ” 家将一下子把老婆子剝光,把纏住他大腿的老婆子一腳踢到屍體上,隻跨了五大步便到了樓梯口,腋下挾着剝下的棕色衣服,一溜煙走下樓梯,消失在夜暗中了。

     沒多一會兒,死去似的老婆子從屍堆裡爬起光赤的身子,嘴裡哼哼哈哈地,借着還在燃燒的松明的光,爬到樓梯口,然後披散着短短的白發,向門下張望。

    外邊是一片沉沉的黑夜。

     誰也不知這家将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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