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由與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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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也會時不時地收到類似的驚喜圖片——或是一張明信片,或是一個網絡鍊接,照片上的面孔在發送者看來與你驚人地相似:五官的布局、酷肖的神情、頭發、眼睛、鼻子。

    假如把這些撞臉圖片排成一排,你會意外地發現另外一點,即它們彼此之間毫無相似之處——除了都跟你很像之外。

    正如常言所說,任何巧合都是偶然。

     可是,這些撞臉圖片何以會令發送者和接收者都激動不已,好像發現了新大陸呢?很容易将其視為某種其他秩序的反映,即并非按照親緣關系或者鄰裡關系,而是按照意圖、按照韻律産生的聯系。

    這些世界體系内部韻律的證據很難不被重視,唯其如此,作家們——從納博科夫到塞巴爾德[溫弗裡德·塞巴爾德(1944—2001),德國詩人、小說家、随筆作家,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德語作家之一。

    ]才如此鐘愛這種信号鈴,好比某座墓碑上的死亡日期恰逢你的生日,與波提切利筆下的西坡拉[桑德羅·波提切利(1446—1510),15世紀末意大利畫家,意大利肖像畫先驅。

    西坡拉是先知摩西的妻子,由波提切利創作的西坡拉被視為完美女性的代表。

    ]或者某人曾孫女的相像都構成激動的由頭。

    偶然的相像似乎向人類确認了其在世界中存在的合法性,萬物皆相生,樹枝、羽絨、糞便共同保證了鳥巢的熱烘烘;在你之前有過,在你之後仍然會有。

     但這并非唯一的情形。

    人類學家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就曾描寫過,那句經典的“他多麼像他的祖母啊!”在他者文化中引發了怎樣的恐慌與尴尬:“可靠的情報員告訴我……我犯了忌諱,幹了一件所謂的‘тапутакимигила’—這是一個專用表達,可以翻譯為‘通過将某人的長相與其故世的親屬相聯系,從而使其受到不潔力量的玷污’。

    ”評價某人長得像其親屬被視為一種侮辱和大不敬:個體不像任何人,不是任何人的複制品,他/她是第一次來到世間,隻代表他/她本人。

    否定這一點就等于質疑其存在本身。

    或者,按照曼德爾施塔姆的說法:生者無可比拟。

     赫爾加·蘭達烏埃爾[赫爾加·蘭達烏埃爾(1969—),俄羅斯詩人、紀錄片導演、編劇。

    ]十年前曾拍攝過一部很短的片子,隻有15分鐘,我把它拷貝在電腦裡,時不時就重溫一遍。

    短片的名字叫Diversions,這個詞不可譯,具有多重含義:從“區别”到“消遣”,從“迂回戰術”到“規避機動”——短片名字本身也是規避機動的具體操作。

    作為觀衆,我所得到的隻是一連串的箭頭,每一個都朝向新的方向,不是指引牌,而更像是風向标。

    短片帶給人的正是這樣一種印象: 戴着滑稽頭盔的人在淺水區踏步,船眼看就要離岸。

    赤腳的水手将行李背到船上。

    一柄柄雨傘在水面顫抖。

     蕾絲邊在穿堂風中飄動。

     烏泱泱的枝葉,撐在畫架上的雨傘,陰沉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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