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摩天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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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高擡的巨臂,在天空裡前後左右地發号施令。

     “不要走丢啰!”玫寶在皇家大廈門口下車時,張漢生打趣地說道。

     “你也别太小看玫寶。

    我們妹娃兒已經長大成YoungLady了!” “Haveagoodtime.”張漢生伸出頭笑着叫道。

     “Havefun!”玫倫擺擺手叫着說。

     玫寶買了票,跟着十八個人擠進了一座升降機中。

    遊客多半是外埠來的,有幾對老夫婦帶着小孩子、三個水兵,還有兩個穿着整齊、系着領花的日本學生。

    大家都紛紛揣測在皇家大廈頂上,俯瞰紐約市是什麼樣子,有一個小女孩尖聲地數着升降機門上的指标: “六十、七十、八十——到了,奶奶!” 人們一窩蜂似的擁出電梯,跑到瞭望台的各個窗口去。

    塔中早擠滿了遊客,大家緊挨着緩緩地轉着圈子瞭望窗外的景緻。

    玫寶夾在中間,被高大的外國人堵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

    塔裡的水汀很暖,許多人在抽香煙,空氣十分郁悶。

     “呀,那是長島吧!”有人叫道。

     “這邊一定是布魯克林了。

    ” “我猜那是華盛頓橋,橋那邊是紐澤西。

    ” 玫寶轉到梯口時,打開門,走到瞭望平台上。

    外面罡風勁烈,一陣卷來,像刀割一般,玫寶覺得滾燙的面頰上,頓時裂開似的,非常痛楚,剛才的睡意,全被冷風吹掉了,頭腦漸漸清醒過來。

    外面遊客稀少,隻有一對年輕的情侶,穿着皮大衣,在欄杆邊凍瑟瑟地偎在一處。

    玫寶挨近欄杆,探頭出去,一陣淪肌浃骨的寒氣,從她頭頂灌了進去,冷得她的牙齒開始發抖起來。

    這就是紐約,玫寶想道,站在皇家大廈頂上看紐約,好像從天文台的望遠鏡,觀察太陽系的另一些星球似的,完全失去了距離與空間的觀念,隻見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裡,一堆堆、一團團的光球,在晃動,在旋轉。

    人家都說在皇家大廈頂上可以看到潔白的自由女神,可以看到玉帶似的赫遜河,可以看到天虹一般的華盛頓大橋,可以看到玻璃盒狀的聯合國大廈。

    可是這是黑夜,這是黑夜裡一百零二層,一四七二尺世界第一高的摩天樓上,紐約隐形起來了,紐約躲在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下,上面灑滿了晶光流轉的金剛石。

    罡風的呼嘯尖銳而強烈。

    一片,兩片,無數的雪花,像枕頭套裡的鵝絨,從空中抖落下來。

    空氣冷凜,雪花落在兩腮上,溫潤潮濕,玫寶覺得好像有無數個嬰兒的小嘴巴,在她鼻尖上、眼皮蓋上,吹噓着暖氣,雪花随着風勢,像溯海的浪頭,在空中韻律地起伏着,把整個幽黑的大空,都牽動起來。

    那些閃爍的光球,忽而下沉,寂滅消弭;忽而上升,像盞盞金燈,大放光明,愈飄愈近,好像浮到摩天樓頂的欄杆邊來,玫寶探身出去,雙手伸到欄杆外,想去撈住那一顆顆慧珠似的明燈。

    她的睫毛上積滿了雪珠子,在水光模糊中,她像看見那些金燈,都配上了音符,一明一滅,琤琤琮琮,發出清越的音樂似的。

    玫寶忽然覺得這座一百零二層的摩天樓,變成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那些閃亮的燈光,是挂在樹桠上的金球兒,雪花是棉絮,輕盈地灑在樹幹,而她自己卻變成吊在樹頂上那個孤零零的洋娃娃。

    玫寶記得有一年聖誕前夕,她半夜裡穿着睡袍,偷偷爬到客廳裡的聖誕樹下,把玫倫給她的禮物打開,那是一個銀色镂花、燦爛奪目的小音樂箱,她打開蓋子,裡面有個穿蘇格蘭裙子的小人兒,蹦蹦跳跳地在跳蘇格蘭土風舞,音樂箱中,叮叮咚咚奏着那首溫馨輕快的《風鈴草》。

     “姊姊——”玫寶突然悶聲叫道,她肥碩的身軀緊抵住冰冷的鐵欄杆,兩隻圓秃白胖的小手憤怒地将欄杆上的積雪掃落到高樓下面去。

     雪片愈飛愈急,替皇家大廈的頂上,戴上一頂輕軟的大白帽。

     ---《現代文學》第二十期 ---一九六四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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