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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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乳翳。

    蘿娜轉過身來,用手往頭上一抹,将那毯火紅的頭發,整個揪了下來。

    裡面壓在頭上的,卻是一片稀疏亞麻色的真發,刹那間,蘿娜突然變得像個四十歲的老女人,兩腮殷紅,眼圈暈藍,露在紅唇外的牙齒卻特别白亮。

    吳漢魂陡然覺得胃中翻起一陣酒意,頭筋扯得整個腦袋開裂似的。

     “還不脫衣服,害臊?”蘿娜走到門邊把燈熄掉吃吃地笑着說道,“老實告訴你,我還沒和中國人來過呢?他們說東方人溫柔得緊。

    ” 吳漢魂走到街上,已是淩晨時分。

    芝加哥像個酩酊大醉的無賴漢,倚在酒吧門口,點着頭直打盹兒,不肯沉睡過去,可是卻醉得張不開眼睛來。

    街上行人已經絕迹,隻有幾輛汽車,載着狂歡甫盡的夜遊客在空寂的街上飛馳而過。

    吳漢魂從一條走到另一條,街道如同棋盤,縱橫相連。

    吳漢魂好像陷入了迷宮,愈轉愈深。

    他的頭重得快擡不起來了,眼睛酸澀得潑醋一般,可是他的雙腿失卻了控制,拖着他疲憊的身體,拼命往前奔走。

    有些街道,通體幽暗,公寓門口排着一個個大垃圾桶,桶口全脹爆了,吐出一大堆牛奶盒、啤酒罐,及雞蛋殼來。

    有些卻燈光如畫,靜蕩蕩的店面櫥窗,豎立着一些無頭無手的模特兒。

    吳漢魂愈走愈急,當他轉入密歇根大道時,吳漢魂猛吃一驚,煞住了腳。

    天空黝黑無比,可是大道上空卻浮滿了燈光,吳漢魂站在街心中往兩頭望去,碧熒的燈花,一朵朵像鬼火似的,四處飄散。

    幽黑的高樓,重重疊疊,矗立四周,如同古墓中逃脫的巨靈。

    一股陰森的冷氣,從他發根沁了進去,吳漢魂打了一個寒噤,陡然拔足盲目往前奔去,穿過高大的建築物,穿過鐵欄,穿過林木,越過一片沙地,等他擡頭喘過一口氣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站到密歇根湖的防波堤上來了。

     一溜堤岸,往湖心彎了出去,堤端的燈塔,在夜霧裡閃着淡藍色的光輝。

    吳漢魂往堤端走去,展在他面前,是一片邃黑的湖水,迷迷漫漫,接上無邊無涯的夜空。

    湖浪洶湧,紮實而沉重地轟打在堤岸上。

    黑暗又濃又厚,夜空伸下千千萬萬隻黏軟的觸手,從四周抱卷過來,吳漢魂一步步向黑暗的黏網投身進去。

    空氣又溫又濕,蒙到臉上,有股水腥味,混着他衣襟上的酒氣及蘿娜留下的幽香,變成一股使人欲嘔的惡臭。

    他的心一下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跟着湖浪,一陣緊似一陣地敲擊着。

    他突然感到一陣黎明前惴惴不安的焦慮。

    他似乎聽到黑夜的巨網,在天邊發出了破曉的裂帛聲,湖濱公園樹林裡成千成萬的鳥,驟然間,不約而同爆出不耐煩的鼓噪。

    可是黑夜卻像一個垂死的老人,兩隻枯瘦的手臂,貪婪地緊抱住大地的胸膛,不肯釋放。

     吳漢魂走到了燈塔下面,塔頂吐出一團團的藍光,投射到無底無垠的密歇根湖中。

    吳漢魂覺得窩在他心中那股焦慮,像千萬隻蛾子在啃龁着他的肺腑,他臉上的冷汗,一滴一滴,流到他頸脖上。

    夜,太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長得令人心跳息喘,好像在這黎明前的片刻,時間突然僵凝,黑暗變成了永恒。

     可是白晝終究會降臨,于是他将失去一切黑暗的掩蓋,再度赤裸地暴露在烈日下,暴露在人面前,暴露在他自己的眼底。

    不能了,他心中叫道。

    他不要再見日光,不要再見人;不要再看自己。

    芝加哥巨靈似的大廈,紅木蘭蛇一般的舞者,蘿娜背上的皺紋,他突然又好像看到他母親的屍體,嘴角顫動得厲害,他似乎聽到她在呼喚: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吳漢魂将頭埋在臂彎裡,兩手推出去。

    他不要回去。

    他太疲倦了,他要找一個隐秘的所在,閉上眼睛,忘記過去、現在、将來,沉沉地睡下去。

    地球表面,他竟難找到寸土之地可以落腳,他不要回台北,台北沒有二十層樓的大廈,可是他更不要回到他克拉克街二十層公寓的地下室去。

    他不能忍受那股潮濕的黴氣,他不能再回去與他那四個書架上那些腐屍幽靈為伍。

    六年來的求知狂熱,像漏壺中的水,涓涓汩汩,到畢業這一天,流盡最後一滴。

    他一想起《莎士比亞》,他的胃就好像被擠了一下似的,直往上翻。

    他從前把莎氏四大悲劇從頭到尾背誦入心,可是記在他腦中的隻有《麥克佩斯》裡的一句: 生命是癡人編成的故事, 充滿了聲音與憤怒, 裡面卻是虛無一片。

    
芝加哥,芝加哥是個埃及的古墓,把幾百萬活人與死人都關閉在内,一同銷蝕,一同腐爛。

     “吳漢魂,中國人,三十二歲,文學博士,一九六〇年六月一日芝加哥大學畢業——”那幾行自傳又像咒符似的回到了吳漢魂的腦際,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 “一九六〇年六月二日淩晨死于芝加哥,密歇根湖。

    ” ---《現代文學》第十九期 ---一九六四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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