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光

關燈
桌邊,她看到李飛雲走進來,一句話也沒有說。

    李飛雲看不清楚她的臉,他看見她懷着孕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特别臃腫,鼓圓的肚子緊抵着桌沿,桌上的菜飯擺得整整齊齊,還沒有動過。

     “我剛剛和陳錫麟他們在外面吃過了。

    ”李飛雲走到書架邊将手上的筆記塞進書堆裡。

     “我以為你會回來吃飯,所以一直等着你。

    ”餘燕翼低聲說道,她仍然坐着沒有動。

     “你應該先吃的。

    ”李飛雲說。

     “你跟我說過你們今天考完畢業試,我多加了兩樣菜。

    ” 餘燕翼的聲響有些微顫抖,李飛雲覺得心裡一緊,他最近愈來愈怕和餘燕翼說話,他怕聽她的聲音。

    餘燕翼從來不發怨言,可是她一舉一動,李飛雲總覺得有股乞憐的意味,就像她坐在飯桌邊,鼓圓的肚子抵緊着桌沿這個姿勢,李飛雲看着非常難受。

    她總那麼可憐得叫人受不了,李飛雲想道,他覺得心裡一陣一陣在緊縮。

    餘燕翼正吃力地彎下腰去盛了一碗,又佝下去盛第二碗。

     “你一個人吃罷,我已經吃飽了。

    ”李飛雲說。

     餘燕翼遲疑了一會兒,把盛好的半碗飯倒回鍋裡,坐到椅子上,低頭吃起來。

     李飛雲脫去襯衫,蹲下身整理書架上的書籍。

    每個學期完了,他總要整理一次,把念完的書收拾好,需要的課本及參考書擺上書架。

    大學一二三年級,李飛雲将所有攢下來的錢都花到參考書上。

    台大對面的歐亞書店專做翻版洋書生意,李飛雲去買書常常超過預算,于是他就把夥食費扣成兩餐,有時中午買兩個面包果果腹就算了。

    從一年級起他就拟好一個讀書計劃,在四年内,将物理方面的基本學科打下紮實的根基,然後到數學系選讀高等微積分、微分幾何、向量分析、李氏群論等,他想将來出國念理論物理,所以先把數學基礎弄好。

    三年來,他每次都得到自然科獎學金,一年一千圓,他統統拿去買了參考書,可是畢業考他卻擔心要補考了。

     真滑稽,他想道,倒在桌子上竟會睡了過去,他真不喜歡克洛教授那副金絲邊的眼鏡,看人的時候,閃光閃得那麼厲害。

     “陳錫麟替你找好家教沒有?”餘燕翼道,她吃了一碗飯,四樣菜動過兩樣,她把其餘的都收到碗櫃裡。

     “我明天就去試試,不曉得人家要不要,我隻能教兩天,分不開時間了。

    ” “我們明天要付房租和報紙錢,房東太太早晨來過兩次。

    ” “我上星期才交給你四百塊呢!”李飛雲回頭詫異地問道。

     “我買了一套奶瓶和一條小洋氈。

    ”餘燕翼答道,她的聲音有些微顫抖,她勉強地彎着身子在揩桌子。

    李飛雲猛覺得心裡一縮,他沒有出聲,他把理出來的舊書一本本疊起來,參考書的書邊都積上一疊灰塵,他用抹布将灰塵小心地揩去,大四這一年他一本參考書也沒有看,參考書底下壓着一疊美國留學指南,裡面有M.I.T.,史丹佛、普林斯敦和加州大學的校曆和選課表,他以前有空時最喜歡拿這些選課單來看,心裡揣度着将來到外面又應該選些什麼課。

     “房東太太說明天一定要付給她,我已經答應她了。

    ”餘燕翼說道。

     “你為什麼不先付房租,去買那些沒要緊的東西呢?”李飛雲說道,他把那些指南狠狠塞進字紙簍裡。

     “可是生娃娃時,馬上就用得着啊。

    ” “還早得很呢,你整天就記得生娃娃!”李飛雲突然站起大聲說道,他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對餘燕翼說話會那麼粗暴。

     “醫生說下個月就要生了。

    ”餘燕翼的聲音抖得變了音。

    她緊捏着抹布,整個身子俯到桌子上,鼓圓的肚子壓在桌面上,松弛的
0.05087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