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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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這兩天你到底搞什麼去了。

    ”爸爸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問到我臉上來。

     “我在新公園和植物園裡。

    ”我照實答道。

    我沒擡起頭來,我怕看爸爸的臉色。

     “哦,在公園裡呢!你還告訴我考得不錯——” 爸爸舉手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向後連連打了幾個踉跄才煞住腳,我覺得臉上頓時麻木了半邊。

     “你去死!你還是個人哪,書不讀,試不考,去逛公園——” 爸爸氣得聲音抖了,伸手又給了我一個巴掌。

    我臉上痛得快淌眼水了,可是我拼命抵住,不讓眼淚流下來。

    在爸爸面前,我不想哭。

     “逃學、扯謊、偷東西,你都占全了。

    我們楊家沒有這種人!我生不出這種兒子!虧你說出口,不考試去逛公園——你不想讀書,想做什麼呀!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廢物一個,無恥!” 爸爸動了真氣,足足罵我半個多鐘點。

    罵完後,靠在椅子上怔怔出神起來。

    我猜他一定很傷心,我想說一兩句道歉的話,可是我說不出來。

    我轉身,想離開爸爸的書房,我站在爸爸面前有點受不了,我的臉熱痛得像火燙過一般。

     “回來!”爸爸突然喝住我道。

    我隻得又轉過身來。

     “我告訴你,明天是你們結業式,你們校長要你一定參加,他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下學期開學以前讓你補考。

    你好好聽着:明天你要是敢不去學校,我就永遠不準你再進這間屋子。

    ” 爸爸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我,我知道爸爸的脾氣,他說得出做得出的。

     我上樓回到自己房裡,小弟跟了上來。

    他問爸爸為什麼發那麼大的脾氣,是不是我又逃學。

    我沒有理他,我要他借我五十塊錢。

    我身上一毫子都沒有了。

    我從來弄不清我褲袋裡有多少錢的,我沒有數字觀念。

    小弟比我精于計算,我知道他有積蓄。

    小弟最初不肯,我把手表脫下來押給他,我答應一有錢即刻還他。

    小弟掏出五十塊給我,我把錢收進褲袋,穿上我的太空衣走了出去。

    我一定要在媽媽回家以前溜出去,媽媽回家知道我沒有去考試,一定也要來講一大頓的,而且她一定會哭,我受不了。

    無論誰再要對我講一句重話,我就發瘋了。

     9 我不曉得去哪裡好,我想去找魏伯飏,我在學校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跟他講話了。

    他寫過一封信給我,他說我們這樣分手他很難受,但是他不願人家把我說得那麼難聽。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魏伯飏這個人真周到。

    可是我不好意思見他,他一定也看到我給唐愛麗那封信。

    你不曉得我心裡有多懊喪,我的右耳根子刀割一般,爸爸的手太重了。

     這幾天,台北一直有寒流,空氣沉甸甸的,直往下墜,我把太空衣的領子翻了起來,遮住脖子,走過街口時,那股風直往領子裡灌。

    我在重慶南路衡陽街一帶溜達了一下,逛不出個名堂來。

    路上人來人往,剛好是下班放學的時候,公共汽車站擠滿了人。

    天黑得早,店鋪都開了燈。

    許多學生在雜志攤上翻書看,我也擠了進去,拿起一本《健而美》來,裡面全是模特兒的裸體照,有些姿勢照得很難看,我趕忙合上,交給攤販,他向我龇牙齒,我掉轉頭,匆匆走過對街去。

    我真不知道去哪兒好,我覺得好無聊。

     我信步溜到西門町,一大堆人在新生戲院排隊趕七點鐘的電影。

    我走到新生對面一家小吃館要了一碟蘿蔔絲餅。

    外面聞着香,拿來半個也吃不了,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館子裡暖和,外面冷,我呆坐着混時間,看着對面擠電影的人一個個擁進戲院。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對街有兩個太保裝束的男孩子走到街心向我這裡亂揮手,立即有兩個女孩子從隔壁咖啡館跑出來,拉拉扯扯走過街去。

    我趕忙起身換個位子,背向着他們。

    我猜我的臉在發白,那兩個男的,有一個是杜志新,另外一個不認得,兩個女孩,竟是唐愛麗和牛敏。

    唐愛麗穿着那天那件西洋紅的大衣,頭上還系了一塊黑花頭巾。

    他們大概考完試約好出來趕電影的。

     我忙忙付了賬,離開西門町。

    我不管了,我一定要去找魏伯飏。

    我不怕他笑我,你不曉得我心裡的悲哀有多深。

    魏伯飏住公園路,就在新公園過去一點。

    我到魏伯飏家時,魏伯飏媽媽告訴我,剛剛有幾個同學來找他出去看電影,走了還不到十分鐘。

    魏伯飏媽媽問我為什麼這樣久不到他們家玩。

    她真好,對我講話總是那麼客客氣氣的。

    她又問我大考考得怎麼樣,我說還可以。

    我請他告訴魏伯飏聽,我來找過他。

    魏伯飏就是那麼周到,他連他媽媽也沒有告訴我逃學的事情。

     我離開魏伯飏家,沿着新公園兜了兩個大圈子,我一面走一面數鐵欄杆那些柱子,剛好四百根。

    我不願到鬧街上去,我怕碰見熟人,可能還會碰到媽媽,她平常在西門町的紅玫瑰做頭發。

     新公園裡面冷清清的,沒有幾個人影子,隻有播音台那兒亮些,其餘的地方都是黑壓壓的。

    我走到公園裡博物館的石階上去,然後從旁邊滑下來。

    滑下來時我看見博物館底下石柱子中間有兩個人影子。

    我猜他們一定在親嘴。

    我真的聽到他們發出吧哒吧哒的聲音來。

    親嘴親得那麼響,真蠢。

    我記得唐愛麗那天和我親嘴,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的牙齒關得緊緊的。

     我繞到擴音台那兒,那裡亮些,暗的地方我怕闖到有人親嘴。

    我點了根香煙,用力吸了幾口。

    嘴淡得很,這幾天胃真壞,肚子餓得要命,就是吃不下東西。

    擴音台前有個大理石的日晷,我豎起那根石針,來回轉着玩。

    我覺得無聊到了極點。

     有一個人從我背後走來向我借火,他說他忘記帶打火機,我把火柴遞給他,他點上煙,還給我火柴,說了聲謝謝,站在我旁邊,徐徐地吐着煙圈。

    我低着頭繼續在撥弄日晷上的石針。

    我發覺他并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猜不透他是幹什麼來的。

    新公園這個地方到了晚上常發生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我不想離開新公園,我沒有别的地方去。

     那個人問我一個人在公園裡做什麼,我說買不到電影票,順便來逛逛。

    我撒謊從不費心機,随口就出來了。

    他邀我一同去散散步,他說站着冷得很,我答應了,我的腳闆早就凍僵了。

    我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身材比我高出一個頭來。

    大概是中年男人,聲音低沉,講話慢慢吞吞的。

     我們沿着網球場走去。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讀什麼學校,我瞎編了一套。

    他告訴我他叫李××,我沒聽清楚。

    我不在乎他叫李什麼。

    我正覺得無聊,找不到伴。

     “你剛才買哪家的電影票。

    ”他問我。

     “新生,《榆樹下的欲望》。

    ”我說。

     “哦,我昨天剛看過,還不壞,是部文藝片。

    ”他說。

     我們走到一半,天下雨了。

    雨水打到臉上來,冰冷的。

     “你冷嗎?”他問我道。

     我說我的太空衣很厚,可以擋風。

    他脫下雨衣,罩到我身上,拉着我跑到網球場邊一叢樹林子裡去。

    他的雨衣披在身上很暖和,我裹着坐到林子裡一張雙人椅上,我在街上逛了兩個多鐘頭,兩腿酸得厲害。

    他坐在我旁邊在擦額上的雨水,他要替我擦,我說用不着。

    他說冷雨浸在頭發裡會使人頭痛,他硬伸過手來替我揩頭,我裹緊他的雨衣沒有做聲。

    他替我擦好雨水,掏出兩支香煙,塞給我一支,自己點上一支,他拿出一個打火機來點煙,我不懂他剛剛為什麼要扯謊。

    我們坐着一起抽煙,沒有說話,我聽得到他猛吸香煙的聲音。

    雨不停地下着,将葉子上發出沙沙的響聲來。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上的香煙丢掉,把我手上的香煙也拿去按滅,樹林子裡一片漆黑,我從樹縫裡看到台大醫院那邊有幾條藍白色的日光燈。

    他把我的兩隻手捧了起來,突然放到嘴邊用力親起來,我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子。

    我沒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來這一套。

     我沒有表,不曉得逃出新公園時已經幾點鐘了。

    我沒有回家,我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逛了好一會兒,路燈發着紫光,照在皮膚上,死人顔色一般,好難看。

    我想到第二天的結業式,想到爸爸的話,想到唐愛麗及南光那些人,我簡直厭煩得不想活了。

    我蕩到小南門的時候,我真的趴到鐵軌上去過,有一輛柴油快車差點軋到我身上來。

    我滾到路旁,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跑了回來。

     10 天已經大亮了。

    我聽見小弟在浴室裡漱口。

    我的頭痛得快炸裂了一般,肚子餓得發響。

    媽媽就要上來了。

    她一定要來逼我去參加結業式,她又要在我面前流淚。

    我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去南光了,爸爸如果趕我出去,我真的出家修行去。

    我聽見樓梯發響,是媽媽的腳步聲。

    我把被窩蒙住頭,摟緊了枕頭。

     ---《現代文學》第十一期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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